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抽成了真空。
顾惜朝的嘶吼还在墙壁间迴荡，那把被他一脚踹飞的紫檀木椅子翻滚著撞上落地窗，发出沉闷的巨响。
没有人敢动。
江临川端著咖啡的手悬在半空，陆景行维持著那副狐狸眼笑容的面部肌肉已经开始发酸，沈墨言冰冷的目光锁在苏婉柠脸上，像在扫描一组他无法理解的非理性数据。
顾惜天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而苏婉柠。
她坐在主位上，一动没动。
顾惜朝双手撑在桌面上，將她死死困在椅子里，呼吸粗重得像一头被逼入死角的困兽。他猩红的眼底写满了绝望、疯狂、卑微，以及一种近乎病態的占有欲。
所有助理都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顾二少的突然发疯，他们虽然都已经习以为常了，但还是会不自觉的害怕。
整个顾氏集团受到无妄之灾的人不在少数。
苏婉柠缓缓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一声细微的摩擦，在死寂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她没有后退，甚至没有皱一下眉头。
她站起身来。
走到顾惜朝面前。
他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此刻却因为弓著脊背撑桌而和她平视。那双猩红的眼睛里全是血丝，瞳孔因为极度的情绪波动而微微震颤。
苏婉柠伸出手。
指尖触碰到他右手的手背。
顾惜朝的身体猛地一震，像被电流击中。
她的手很小，覆盖不了他青筋暴突的拳头，但那一点温度，像一滴水落进了滚烫的油锅。
所有的暴戾在接触的瞬间骤然凝固。
顾惜朝僵在原地。
他死死盯著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两次，嘴唇嗡嗡地翕动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闹够了？”
苏婉柠的声音不大。
但每一个字都带著不容置喙的穿透力，像一根银针，精准地扎进他最柔软的那根神经。
顾惜朝的呼吸骤然变得破碎。
苏婉柠仰起头，对上他那双快要溢出泪水的眼睛，语气里的清冷一寸一寸消融，露出一层不易察觉的柔软。
她终究还是对顾惜朝狠不下心来。
这个男人对她无条件的好，让她的內心始终是柔软的。
没有人会对自己的忠犬下狠心。
“跟我走。”
三个字。
顾惜朝的瞳孔猛地一缩，旋即疯狂地扩张开来。
她转过身，纤细的手指自然地扣住他的手腕，力道不重，却让顾惜朝连挣扎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他被她牵著，像一只斗败了、浑身伤痕累累、却被主人领回家的巨犬，跌跌撞撞地跟在她身后。
从主位到会议室大门，不过十几步的距离。
苏婉柠走得不快不慢，目光平视前方。从始至终，她没有回头看会议桌旁的任何一个男人。
一眼都没有。
仿佛他们只是这间屋子里无关紧要的摆设。
厚重的实木门在身后沉沉合拢。
“咔噠。”
陆景行脸上掛了一整场会议的完美笑容，终於像一面碎裂的镜子，一寸寸剥落。
他垂下眼，压低声音，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气声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
“呵……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指甲陷进掌心，掐出四道月牙形的白痕。
沈墨言面色如常。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冰冷的白光，遮住了底下那双正在高速运转的眼睛。
情绪崩溃。
非理性表达。
怜悯机制的触发条件。
他在脑子里飞速建立了一个全新的模型，將“示弱”与“情绪有效性”两个词条的优先级，调到了最高。
顾惜天看了一眼地上翻倒的椅子。
怒其不爭的失望在眼底一闪而过，隨即被多年掌舵人的沉稳彻底碾碎。他站起来，整了整袖口，转向江临川。
“江总。”
他主动伸出手，五指修长有力。
“合作愉快。我们共同的目標——让她开心。”
“我不希望，有任何的爭斗影响到了柠柠，那，我真的不会客气，你知道我的手段的。”
江临川回握上去，力道恰到好处。
温润的笑容下，是棋逢对手的激赏，对顾惜天的威胁毫不在意，因为那也是他想说的。
“当然。”他鬆开手，声音里带著一丝意味深长的篤定，“我们只是舞台的搭建者。聚光灯，永远属於她。”
......
走廊尽头。
苏婉柠鬆开了手。
顾惜朝像被抽走了骨头，整个人颓然地靠上身后冰冷的大理石墙面。他低著头，乱糟糟的碎发遮住了大半张脸，肩膀微微颤抖。
不敢看她。
苏婉柠从包里抽出一张纸巾。
她抬起手，指腹隔著薄薄的纸巾，轻轻拭去他眼角一滴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泪。
动作很轻，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顾惜朝。”
他的睫毛疯狂地颤了一下。
“你不是不服。”
苏婉柠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每一个字却像手术刀一样精准。
“你是害怕。”
顾惜朝猛地抬起头。
那双猩红的眼睛里，所有的暴戾和偽装在这一刻碎得渣都不剩。里面只剩下一个被剥光了鎧甲的、惶恐不安的灵魂。
“我怕……”他嗓音嘶哑得几乎失声，喉咙里像塞了一把碎玻璃，“我怕你真的不要我了……”
他语无伦次地抓著自己的头髮，指节发白。
“他们都能给你未来……那些项目，那些资源……我好想做不好……我只有那些……那些傻事……”
他说的是那本歪歪扭扭的手工相册。
是凌晨四点三十八公里外的虾饺。
是被血浸透的兔子创可贴。
苏婉柠安静地听他说完。
然后，她开口了。
“你的项目书。”
顾惜朝的呼吸一窒。
“是五份里面，最幼稚的。”
他的脸色瞬间惨白。
“最差劲的。”
白得像一张纸。
苏婉柠看著他的眼睛，看著那双瞳孔里最后一丝光正在熄灭。
她的话锋，在这一刻倏然转弯。
“但你的心意，我收到了。”
顾惜朝的呼吸停了整整两秒。
“只有你的——”苏婉柠顿了一拍，声音轻了半度，“我全部，都收到了。”
顾惜朝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决堤了。
他死死咬著下唇，喉结剧烈滚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实习项目，我不带你。”苏婉柠的语气重新变得乾脆，“你只会感情用事，会毁了所有事。”
“我要的，是实现价值，不是谈情说爱，你懂吗？阿朝~”
他的身体又一次开始颤抖。
阿朝，好久远的称呼了。
“但是——”
苏婉柠歪了一下头，桃花眼微微眯起，带著一种施恩般的漫不经心。
“我缺一个司机。”
顾惜朝愣住了。
“一个只属於我的，隨叫隨到，不许问我去哪，不许问我见谁，不管我做什么。绝对服从的——专属司机。”
她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做得好吗？”
顾惜朝瞳孔骤然炸开。
难以置信的狂喜像一道闪电劈开了笼罩在头顶的乌云，他猛地点头，点得像个拨浪鼓，声音沙哑却用尽了全部力气——
“我能！我做得好！柠柠！我什么都听你的！”
---
【苟系统：叮！恭喜宿主完成“疯犬情感规训”！解锁特殊羈绊——女王的专属司机！目標忠诚度锁定100%！厉害喔，柠柠女王。】
苏婉柠在心里笑了一下，“別皮，苟子！”
......
华天集团，总裁办。
沈墨言的秘书接到了一通让他怀疑人生的电话。
“立刻搜集全球近二十年获奖的悲情电影和言情小说，附上如何有效引发女性同情心的分析报告。一万字。两小时。”
秘书拿著电话的手在抖。
“沈、沈总……您说的是……言情小说？”
“听不懂中文？”
“啪。”掛断。
......
陆景行靠在车后座，拨通了陆薇薇的电话。
他的声音不再温润，甚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不熟悉的卑微。
“薇薇，哥求你个事。想办法成为柠柠的实习助理，跟在她身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城东那套带赛车道的別墅，过户给你。”
陆薇薇倒吸一口凉气。
“哥，你认真的？”
陆景行闭上眼，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
“薇薇，哥没求过你。这次……哥是真的求你了。”
.....
晚上八点。
苏婉柠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一个名为【“雏凤”计划执行组】的微信群被创建，群成员三人。
顾惜天的第一条消息：
【柠柠，明日上午九点，顾氏顶层，项目启动会。你的专属办公室已备好。】
江临川的消息紧隨其后：
【办公室內全套彭博终端及资料库由宝商提供。另，我已约好八十七岁的蜀绣非遗传人，她很期待与你见面。】
苏婉柠看著这两条消息，嘴角弯了弯。
还没来得及收起手机，新消息又弹了出来。
是顾惜朝。
一张照片。
他蹲在顾家別墅巨大的车库里，正用一条柔软的白毛巾，一寸一寸地擦拭那辆粉色劳斯莱斯库里南的轮轂。
曾经不可一世的顾二少，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额角沁著薄汗，神情专注而虔诚，像在擦拭一件供奉神明的圣器。
照片下面只有八个字。
“老板，车已洗净，隨时待命。”
苏婉柠盯著那张照片，盯了很久。
然后她锁了屏，仰面倒在床上。
天花板上，白炽灯的光晕模糊成一团。
嘴角那抹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