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身出门。
门外几个人的视线同时落过来。
苏婉柠抱紧怀里的画筒，神色恢復清明。
“下午谁都不用跟。”
江临川抬眸。
“姚老是我约的。”
苏婉柠看他。
江临川声音温和：“我只带路，不替你说话。”
苏婉柠盯了他两秒。
“记住你说的。”
“记住。”
顾惜朝下意识往前一步。
“我送你。”
苏婉柠回头看他。
顾惜朝立刻停住，声音低了些。
“我就在车里，不进去。”
苏婉柠摇头。
“你留医院。”
顾惜朝脸色一白。
苏婉柠把他的反应看在眼里，补了一句。
“景行今天復健后疼痛会上来，护士不一定忙得过来，交给护工，我不太放心。”
顾惜朝怔住。
他喉结滚了滚，低声道：“好。”
苏婉柠看著他。
“阿朝。”
“嗯。”
“別把自己当工具。”
顾惜朝握紧手指，点头。
“我知道。”
可他转身时，第一件事还是去问护士，陆景行下午止痛药几点吃。
苏婉柠看见了，却没有再说。
有些东西，不能一下子改掉。
能不发疯，已经很好。
……
姚新莲先生的私人展厅在城南。
灰墙，老瓦，门口种著几株莲。
车停下时，江临川没有立刻下车。
他侧头看苏婉柠。
“紧张吗？”
苏婉柠抱著画筒，摇头。
“不紧张。”
江临川轻笑。
“那为什么把画筒抱这么紧？”
苏婉柠低头看了一眼。
指节確实有点发白。
她鬆开些，嘴硬道：“怕你车太贵，磕坏了赔不起。”
江临川眼底笑意浅了些。
“这辆不贵。”
苏婉柠：“多少？”
江临川沉默半秒。
“你不会喜欢听。”
苏婉柠面无表情推门下车。
江临川跟在她身后，没再逗她。
姚新莲今年八十七岁。
老人头髮全白，穿一身洗得发软的中式褂子，手里拄著拐杖，眼睛却很亮。
看见苏婉柠时，他没像外界那些人一样盯著她的脸。
只看了她怀里的画筒。
“你就是那个要把蜀绣送上国际展台的小姑娘？”
苏婉柠上前一步，恭敬弯身。
“姚先生您好，我是苏婉柠。”
姚老哼了一声。
“话都说得漂亮，最后还不是拿老东西换钱。”
展厅里几个助理脸色微变。
江临川站在苏婉柠身侧，眼底微沉。
苏婉柠却没急著反驳。
她把画筒打开，小心取出那幅泛黄的《青莲图》。
“我今天来，不是先谈钱。”
姚老原本淡淡的神色，在看到画的一瞬，顿住了。
他拄著拐杖走近。
枯瘦的手指停在画前，没有碰。
“哪来的？”
“潘家园旧货摊。”
“多少钱？”
“一千。”
姚老抬眼看她。
苏婉柠坦然道：“摊主要十万，我没给。”
展厅里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姚老也笑了。
“倒是不傻。”
他盯著那幅青莲，看了很久，声音忽然低了些。
“这莲画得不值钱。”
苏婉柠点头。
“我知道。”
姚老看她。
苏婉柠说：“但您喜欢莲。”
“谁告诉你的？”
苏婉柠没有把顾惜天卖得太彻底。
“我查了很多资料。”
姚老哼笑。
“资料能查到我改名？”
苏婉柠：“不能。”
姚老看了她几秒，忽然笑骂：“小姑娘，不老实。”
苏婉柠抿了抿唇。
“但我的目的很老实。”
姚老坐回木椅，拐杖轻轻点地。
“说说。”
苏婉柠把准备好的方案放在桌上，却没有急著翻。
“我想让蜀绣走出去。”
姚老掀了掀眼皮。
“怎么走？掛在外国模特身上，卖几百万，给有钱人做收藏？”
“不止。”
“那是什么？”
苏婉柠看著他。
“是让他们知道，这不是东方神秘感，也不是古老国度的高级浪漫。”
“这是我们的文明。”
姚老的拐杖停住。
苏婉柠继续道：“第一阶段，我们不会用我的脸做主视觉。镜头给绣娘，给针法，给手，给您这样的老师。”
“第二阶段，做公开课，短视频平台，让大眾熟知，了解，传统文化不一定是那种古板的老旧枷锁，可以结合现代服饰，结合一定潮流做改变。”
“第三阶段，建立培训工坊。不是只做高奢，是要培养能接住这门手艺的人。”
姚老盯著她。
“你怎么保证？”
苏婉柠摇头。
“保证不了。”
展厅里一静。
江临川侧眸看她。
苏婉柠没有躲。
“我现在说什么都像空话。您可以监督。”
“合同里写明，如果雏凤后续任何宣传和生產方式违背您的初衷，您可以隨时停止合作。”
姚老眯起眼。
“你不怕我半路反悔？”
苏婉柠笑了下。
“怕。”
“那还写？”
“因为您不信我，是对的。”
姚老眼眸低垂，思索了片刻，嘆口气，“我不是一个老古板，我只是不想这门手艺，最后成了欧洲老牌奢侈品身上的一块边角料。”
“您的想法和我不谋而合，我可以让您做凤雏蜀绣的顾问，给你绝对的自主权和决定权，可以写进合同里。”
这句话落下，展厅里彻底安静。
江临川站在一旁，眼神微动。
他见过太多人谈合作。
有人带资源，有人带筹码，有人带威胁。
苏婉柠带来的，是一幅一千块买来的旧画，和一份把主动权交出去的合同。
姚老忽然大笑。
笑声在老展厅里震得窗纸轻响。
“好。”
他把拐杖往地上一敲。
“公开课，我上。”
苏婉柠眼睛亮了。
姚老看她。
“培训工坊，也可以谈。”
他指了指那幅青莲图。
“这画留下。”
苏婉柠立刻点头。
“本来就是送您的。”
姚老哼了一声。
“你这小姑娘，长得像妖精，做事倒不像。”
江临川低低咳了一声。
苏婉柠耳根微热。
“姚先生……”
姚老摆手。
“別不好意思，好看也是本事，我说了我不是老古板，世一顏就是你吧，我说了，我上网，了解网络。可你记住，別让你的脸盖过你要做的事。”
苏婉柠正色。
“我记住。”
从展厅出来时，天色有些暗。
老馆的灯光昏黄，走廊尽头摆著几组玻璃展柜。
江临川一直安静地跟在她身侧。
苏婉柠忽然偏头看他。
“你今天真的一句话都没抢。”
江临川垂眸笑了下。
“忍得很辛苦。”
“看出来了。”
“那有奖励吗？”
苏婉柠脚步一顿。
就在这时，头顶灯光忽然闪了两下。
“啪——”
整条展柜区瞬间暗下来。
助理在远处喊：“跳闸了！应急灯马上亮！”
苏婉柠脚下一滑，鞋底蹭过光滑地面，脚下一个趔趄。
“小心。”
江临川伸手扣住她的腰，將她带进怀里。
下一秒，应急灯亮起。
冷白的光落下来。
苏婉柠后背抵著展柜边缘，江临川一只手撑在她身侧，另一只手还停在她腰侧。
隔著薄薄衣料，掌心温度很清晰。
檀木香在黑暗里被放大。
沉，静，又近。
苏婉柠抬头，鼻尖几乎擦过他的下頜。
江临川垂眸看她，呼吸比平时重了一点。
他没有说那些漂亮话。
只低声问：“嚇到了吗？”
苏婉柠摇头。
“没有。”
她伸手推了推他的胸口。
江临川立刻退开半步。
可他没有完全让开。
而是抬手挡住她身后展柜突出的玻璃角。
苏婉柠看著他的手。
骨节分明，手背青筋微微绷著。
他在克制。
克製得很明显。
她忽然说：“江临川。”
“嗯。”
“你今天没有抢我的话。”
江临川眼底慢慢浮出一点笑。
“所以我刚才问奖励，不算过分吧？”
苏婉柠耳根有些热，故意板著脸。
“奖励你继续保持。”
江临川低笑一声。
“柠柠。”
他向前半步。
苏婉柠后背贴著展柜，退无可退。
江临川的手撑在玻璃边缘，始终没有碰她。
可这个距离，已经足够近。
近到她能看见他眼底压著的暗色。
近到她听见自己心跳乱了一拍。
江临川低头看她。
“我也想直接问。”
苏婉柠睫毛轻颤。
“问什么？”
他的视线落在她唇上。
只停了一瞬，又移回她眼睛。
“我可以吻你吗？”
展柜区安静得只剩应急灯轻微的电流声。
苏婉柠指尖抵在他胸口。
没有推开。
也没有点头。
江临川看著她，没有再靠近一寸。
他真的在等。
等她给，或者不给。
下一秒。
“柠柠”
顾惜朝站在门口，怔怔的看著苏婉柠和江临川两个人。
苏婉柠的脸色一红。
顾惜朝：“柠柠，我来的......是不是不太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