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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御景湾的雨下了一整夜。
  客厅里的灯也亮了一整夜。
  顾惜朝坐在地毯上,背靠著沙发,手机搁在膝盖上。
  屏幕停在顾惜天那条回復上。
  【能谈。】
  两个字。
  他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雨声从急变缓,久到茶几上的烧烤盒凉透,久到酒杯底最后一点琥珀色的光也沉了下去。
  他没有再发消息。
  也没有上楼。
  二楼客房的门关著,锁扣落下时的轻响,他记了一夜。
  从前的顾惜朝不会这样。
  从前他会守在门口,会听她有没有翻身,会想尽办法確认她还在,会被一点点风吹草动折磨到发疯。
  可今晚,他只是坐在楼下。
  手指偶尔碰一下手机屏幕,让那两个字重新亮起来。
  能谈。
  怎么谈?
  谁和谁谈?
  谈到最后,她还是不是会离开?
  这些问题像针,一下一下扎进他脑子里。
  顾惜朝闭了闭眼,喉结滚动。
  很疼。
  但能忍。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掌心没有新的掐痕。
  他甚至没抽菸。
  烟盒就在茶几下面,他伸手就能摸到,可他一夜没碰。
  因为苏婉柠不喜欢他身上烟味太重。
  也因为她说过,不要伤害自己。
  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別墅外的雨停了。
  灰白色的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眼底那片红血丝上。
  顾惜朝动了动僵硬的手指,把手机放到茶几上。
  屏幕朝上。
  还是顾惜天那条消息。
  他盯著看了几秒,忽然低低笑了一下。
  笑得很哑。
  “大哥。”
  “你最好真的会谈。”
  楼上很安静。
  顾惜朝站起身,腿因为坐太久麻了一下,他扶著沙发稳住,没有发出声音。
  他把茶几收拾乾净。
  烧烤盒打包扔进垃圾袋。
  酒杯洗乾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地毯上有一点孜然碎,他蹲下来,一点一点捡乾净。
  管家早上六点发消息问要不要进主楼。
  顾惜朝只回了两个字。
  【不用。】
  然后他自己去了厨房。
  煮粥。
  温牛奶。
  把胃药、水杯、乾净衣服和一次性洗漱用品放在二楼客房门外的小推车上。
  做完这些,他站在走廊尽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转身下楼。
  ……
  苏婉柠醒来时,房间里没有人。
  窗帘拉著一半,浅淡天光从缝隙里漏进来。
  她躺在陌生的床上,愣了几秒,才想起来昨晚自己是在顾惜朝家。
  不是医院。
  不是学校宿舍。
  也不是被一堆人盯著的特护层。
  空气里有很淡的木质香,不重。
  床品很软,软到她整个人像陷进云里。
  她坐起来,先看了一眼门口。
  没有人影。
  也没有那种被人守著、被人隨时等待的压迫感。
  苏婉柠静了两秒,掀开被子下床。
  门打开。
  小推车安安静静停在门边。
  温水杯外壁还带著一点热气。
  旁边是胃药,便利贴上写著很歪的字。
  苏婉柠唇角一点点弯起来。
  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水温刚好。
  不烫。
  也不凉。
  像是有人算了很久,又怕她发现算得太明显。
  洗漱完下楼时,客厅很乾净。
  昨晚的烧烤味已经散了,窗户开了一条缝,清晨的风带著雨后的潮气吹进来。
  顾惜朝站在厨房门口。
  听见脚步声,他几乎立刻抬头。
  那双熬了一夜的眼睛红得厉害,可他第一句话不是问昨晚那个问题。
  也不是问她有没有后悔来这里。
  他只是低声问:“睡得好吗?”
  苏婉柠停在楼梯最后一级。
  看著他。
  “睡得挺好。”
  顾惜朝的眼睛亮了一下。
  很快。
  像黑夜里突然被点燃的小火苗。
  下一秒,他又低下头,像怕自己太明显,端起桌上的粥碗。
  “那就好。”
  苏婉柠走过去。
  餐桌上摆著小米粥、蒸蛋、几样清淡小菜,还有一小碟切好的水果。
  兔子苹果依旧有一只耳朵歪了。
  苏婉柠看见那只兔子,没忍住笑了一下。
  顾惜朝立刻看她。
  “切丑了?”
  “没有。”
  她坐下,拿起勺子。
  “挺有灵魂。”
  顾惜朝唇角动了动。
  没敢笑得太明显。
  苏婉柠喝了两口粥,才抬眼看他。
  “阿朝,你没睡?”
  顾惜朝动作顿住。
  他本来想说睡了。
  话到嘴边,硬生生停住。
  诚实。
  她说过,诚实比表现好更重要。
  顾惜朝垂下眼。
  “没睡。”
  苏婉柠眉头轻轻皱起。
  他立刻补充:“但没守你门口。”
  像是怕她误会,他说得很快。
  “我在楼下。”
  “没抽菸。”
  “没喝酒。”
  “也没……弄伤自己。”
  他抬头看她,声音低了一点。
  “我就是睡不著。”
  苏婉柠拿勺子的手顿住。
  没有骂他。
  也没有说他怎么又这样。
  她把自己面前那碗粥往他那边推了一点。
  “吃完去睡两个小时。”
  顾惜朝愣住。
  “我?”
  “不然我跟空气说话?”
  顾惜朝看著那碗粥,喉结滚了滚。
  过了几秒,他很轻地问:“那你会走吗?”
  这句话问得小心。
  像只要她说会,他就立刻点头,然后把所有失落藏起来。
  苏婉柠抬眼看他。
  “我等你醒。”
  顾惜朝整个人僵住。
  他像是没听懂。
  “你……等我?”
  “嗯。”
  苏婉柠夹起那只兔子苹果,咬了一口。
  “所以你最好真的睡,不要闭眼装样子。”
  顾惜朝眼眶一下红了。
  他低下头,拿起勺子。
  “好。”
  一勺粥送进嘴里。
  明明没放糖。
  他却觉得甜得喉咙发疼。
  苏婉柠看著他低头喝粥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人有时候真的很好哄。
  一句等他醒。
  他就像得了全世界。
  吃完早餐,顾惜朝把碗筷放进洗碗机。
  动作很慢。
  像是还在確认她是不是会忽然改口。
  苏婉柠抱著水杯坐在沙发上,抬了抬下巴。
  “上楼睡。”
  顾惜朝站著没动。
  “我睡客房?”
  苏婉柠看他一眼。
  “你自己家,你问我?”
  顾惜朝抿了下唇。
  “我怕你不自在。”
  “你去主臥睡。”
  苏婉柠说。
  “我在楼下坐会儿,顺便回消息。”
  顾惜朝看了她好几秒,才点头。
  “好。”
  走到楼梯口,他又停下。
  像是想起什么,折返回来,把手机放到茶几上。
  屏幕朝上。
  没有锁屏。
  苏婉柠挑眉。
  “干嘛?”
  顾惜朝低声说:“你可以看。”
  茶几上的手机屏幕还停在昨晚的聊天界面。
  顾惜天那两个字清清楚楚。
  【能谈。】
  苏婉柠视线落上去。
  顾惜朝手指微微蜷起,却没有把手机拿回去。
  “我没有別的意思。”
  他声音很轻。
  “就是……你想看就看。”
  苏婉柠看了手机两秒,收回视线。
  “不看。”
  顾惜朝怔住。
  “为什么?”
  “因为那是你的手机。”
  她捧著杯子,语气很平常。
  “我想知道会问你,不会偷看。”
  顾惜朝站在原地。
  眼底那点红像被什么轻轻揉开。
  他忽然低声说:“柠柠。”
  “嗯?”
  “你这样,我会更睡不著。”
  苏婉柠抬眸瞪他。
  顾惜朝立刻闭嘴。
  “我睡。”
  他上楼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苏婉柠坐在沙发里,阳光落在她肩上,整个人柔软得不像话。
  她没有走。
  真的没有走。
  顾惜朝进了主臥。
  门轻轻关上。
  他躺在床上,眼睛却睁著。
  过了很久,他把被子拉到脸上,终於一点点闭上眼。
  楼下。
  苏婉柠听见关门声,才慢慢放下水杯。
  茶几上的手机还亮著。
  顾惜天那句“能谈”安静躺在那里。
  她没有碰。
  只是盯著看了几秒,拿起自己的手机。
  消息已经堆了不少。
  陆景行的消息最先弹出来。
  【睡够了吗?】
  苏婉柠看著那行字,指尖停了一下。
  回復。
  【睡够了。你有没有好好休息,不要偷偷加练,以后会落下病根的。】
  那边很快回。
  【没有偷练。】
  过了两秒,又补了一条。
  【想你。】
  苏婉柠耳根微热,把手机往掌心扣了一下。
  江临川的消息跟著进来。
  是一份姚新莲公开课的执行资料。
  时间表、摄影机位、老匠人採访提纲、莲纹溯源资料,全部整理得很清楚。
  最后只有一句。
  【昨晚没说完的奖励,我先记著。今天只交作业。】
  苏婉柠低笑了一声。
  回復。
  【作业合格。】
  沈墨言发来的是一张表。
  標题依旧严谨。
  【车祸后恢復期早餐建议】
  下面分了三类。
  蛋白质、碳水、微量元素。
  最后附一句。
  【亲密距离申请表已刪除。早餐表可以保留吗?】
  苏婉柠盯著那句话,忍了忍,没忍住回。
  【这个可以。別再做奇怪的表。】
  沈墨言秒回。
  【收到。奇怪定义待学习。】
  苏婉柠:“……”
  她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最后一条,是顾惜天。
  只有五个字。
  【醒了告诉我。】
  时间是早上七点整。
  苏婉柠看著那行字,又瞥了一眼茶几上顾惜朝的手机。
  她低头打字。
  【醒了。】
  那边几乎秒回。
  【睡得好吗?】
  苏婉柠手指停了停。
  【挺好。】
  顾惜天回。
  【那就好。】
  很短。
  短得让人心里安静。
  苏婉柠想了想,还是问了出来。
  【你昨晚说能谈,谈什么?】
  这一次,对方依旧回得很快。
  像是那句话早就放在心里,只等她问。
  【谈你不用属於任何人的前提下,怎样让所有人留下。】
  苏婉柠呼吸轻轻一滯。
  客厅安静。
  楼上顾惜朝在睡。
  茶几上,他的手机屏幕已经暗下去。
  窗外雨后的阳光从云层里一点点透出来,落在地毯上,像一条浅金色的线。
  苏婉柠盯著顾惜天的消息。
  许久,才慢慢敲下两个字。
  【怎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