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号:
密码:
  李母把碗放在李建民面前,碗沿还烫著,白汽从碗口升起来,在晨光里拧成一根极细的线,缓缓散开。
  李建民低头看著那碗粥,没有立刻动筷子。粥面上浮著几粒红枣和几片百合,是李母特意放的。
  “先吃。”李母在他对面坐下,“吃完了再说。”
  李建民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放进嘴里。粥很烫,他没有急著咽下去,含在嘴里等了一会儿才慢慢咽。
  他低头又吃了一口。李母没有说话,看著他吃了大半碗,才开口:“你俩的事,你想好怎么收场了吗?”
  李建民放下勺子:“没想好。她妈那么说,萌萌也没帮我说话。我觉得她站在她妈那边。”
  李母把手里的筷子搁在碗沿上:“她帮她妈说话,不代表她心里没有你。她是夹在中间的那个人。你跟她吵,她妈跟她吵,她往哪边站都不对。你要学会的不是跟她吵,是让她知道你跟她是同一头的人。”
  李建民没有说话,手指在碗沿上慢慢摩挲著:“那她妈那边呢?”
  “她妈那边的事慢慢说。但萌萌那边,是你们的事。你先跟她把你们的事理顺了,她妈那边自然就好谈了。”李母停顿了一下,声音放得更轻了一些,“萌萌给你生了孩子,她心里有你。她现在是当妈的人了,要学会过日子。”
  李建民低头看著碗里剩下的小半碗粥:“那我回去怎么跟她说?”
  “好好说。”李母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轻,像一朵云落下来,“回去之后先別急著讲理。先问她昨晚睡得好不好,问她孩子闹没闹。等她脸上的气消了再慢慢说。说的时候也別说『你妈不对』,要说『这件事我俩得有个说法』。你让她觉得你是在跟她商量,不是在跟她宣战。”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李母像是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站起来收拾碗筷。李建民看著她的背影:“妈,我以前从来不知道你是这样的。”
  李母端著碗:“你以前也没跟你媳妇吵架。”她走进厨房,把碗放进水池里,水声哗哗的。
  吃完早饭,李母让李建民先回去了,跟他说带点东西去看看萌萌和孩子,別空手去。李建民站在门口,像是已经在心里默默记下了。
  他走出院门,身影在晨光里渐渐远了,李建军站在他旁边,也跟著他走了一段,在巷口站定后开口:“回去之后,別急著讲理。妈说的那些话,你记住就行。”
  “记住了。”李建民走出巷口,拐了个弯,不见了。
  李建军转身走回院子里。阳光正好落在院墙上,把那串褪了色的红灯笼映成暖橙色。
  李母站在厨房门口擦手:“建军,你们去给晚晴爸妈拜年,东西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菸酒、茶叶、点心,都放在后备箱了。”
  李母点了点头:“那就好。去的时候別空著手,人家养大闺女不容易。”
  林晚晴李建军出门的时候,李母送到门口,手里拎著一袋她连夜蒸的馒头:“带给你妈尝尝。自己做的,比外头买的好吃。”林晚晴接过来,馒头还带著余温:“谢谢妈。”李母看著念安,念平,弯腰把他抱起来,在脸上亲了一口:“念安,念平去外婆家要乖,別乱翻东西。”念安点了点头,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
  车子开出巷口的时候,李建军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李母还站在门口,她站在那串红灯笼下面,像一棵守著院门的老树,风把她花白的头髮吹起来几缕,又落下去。
  林晚晴父母住在市委家属院,离得不远。车子停好,念安下车,跑在前面。他在门口站定等大人跟上来,像个称职的小门卫。门开了,周慧站在门口,看见念安跑过来,弯腰把他接住:“哎呀,我的乖外孙来了!快进来,外婆给你留了好吃的。”
  林国栋站在客厅里,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毛衣,手里拿著一份报纸,看见李建军进门,放下报纸:“来了?坐。”李建军把带来的东西放在玄关边,换了鞋:“爸,过年好。”林国栋点了点头:“嗯。今年的事,都还顺利吧?”
  李建军在沙发上坐下来:“都还好。”林国栋没有追问,给他倒了一杯茶。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茶几边缘,念安已经跑进厨房去找外婆要好吃的了,林晚晴正站在厨房门口跟周慧说话,两个人在案板旁边比划著名什么。
  午饭周慧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鱸鱼、蒜蓉西兰花、油燜大虾、凉拌黄瓜、番茄蛋汤,每一道都冒著热气。
  念安坐在林国栋旁边,手里攥著一双筷子,正在努力夹一块排骨。
  排骨滑了一下,掉在桌面上。
  林国栋夹起那块排骨,放进他碗里:“不急,慢慢夹。”
  念安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块排骨,重新举起筷子,这回夹住了。
  林晚晴坐在李建军旁边,给他夹了一块鱼肉:“尝尝,这是妈做的清蒸鱸鱼,新鲜得很。”
  李建军低头吃了一口:“好吃。”
  周慧从厨房探出头:“好吃就多吃点,还有汤没上呢。”
  林国栋喝了一口汤,把汤碗放下:“建军,今年公司那边忙不忙?”
  李建军把筷子放下:“不忙。该安排的事都安排下去了。”
  林国栋点了点头:“那就好。你也別什么事都自己扛,该放手的时候放手。”
  “嗯。”李建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林国栋看著他,又开口了:“建民那边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李建军放下茶杯:“分家了,该给他的给了。以后他自己走自己的路。”
  林国栋没有追问,像是已经知道了那个结果:“那就好。兄弟之间,钱分清楚了,情分才留得住。”
  念安吃饱了,从椅子上滑下来,跑进客厅继续看电视了。
  林国栋放下筷子,看著念安跑远的背影:“这孩子越来越像你了。”
  李建军说:“像我吗?”
  林国栋说:“走路的样子像。”
  饭后,林晚晴帮著周慧收拾碗筷,周慧在厨房里放了一首老歌,声音被抽油烟机盖住大半,只剩一些片段从门缝里漏出来。
  林国栋在阳台上浇花,李建军站在他旁边。
  阳台不大,放了几盆绿植和一盆水仙。
  水仙的花已经开了,白色的花瓣在午后的阳光里透著极淡的暖意。
  林国栋把水壶放下:“今年这盆开得不错。”
  “爸,您养水仙养了多少年了?”
  “你妈,每年都养一盆。”
  林国栋的声音很轻:“她说水仙好,冬天开,能开到春天。”
  他没有往下说,像是那些话已经够了。
  李建军没有接话,站在他旁边,一起看著那盆水仙。
  阳光照在花瓣上,把每一片都照得透亮。
  下午三点多,李建军一家准备回去了。
  念安已经困了,被李建军抱在怀里,头歪在他肩上,眼睛闭著。
  周慧送到门口,拉著林晚晴的手,又捏了捏念安的小手:“路上小心。过几天再来。你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林晚晴说:“妈,您別送了。外面冷。”
  车子驶出家属院大门,匯入午后的车流。
  念安在后座睡著了,林晚晴坐在他旁边,侧过头看著窗外。
  街边的店铺还贴著红对联,门上的福字在风里微微翻卷,像是一张张还没有完全合上的信封。
  李建军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林晚晴靠在车窗上,像是也在想著什么。
  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把车速放慢了一些,像是希望这段路能再长一点,让那个在后座睡著的小傢伙和他旁边的那个人,都能再多晒一会儿午后的阳光。
  回到別墅的时候,李母正在院子里收衣服。
  看见他们进门,她停下动作:“回来了?你爸中午喝了点酒,睡了一觉,现在精神好得很,正在客厅里看新闻。”
  李建军把念安抱进屋里,轻轻放在沙发上,给他盖了一条小毯子。
  电视还开著,正在放春节特別节目。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念安的脸上,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安安静静的。
  林晚晴换了鞋走进客厅:“妈,我们给爸带了一条烟回来,放在车上了,我去拿。”
  李母说不用,留著吧。
  她弯腰把最后一件衣服收下来叠好,放进篮子里:“过几天我要回老家那边看看你外公外婆。你爸说想回去看看,趁著过年。我也正好你外公外婆做顿饭。”
  她停顿了一下:“人老了,做一顿,少一顿。”
  李建军站在客厅门口:“妈,您和外公外婆那边,有段时间没见了吧?”
  李母把叠好的衣服放进衣柜里:“有小半年了。你外公腿脚不太利索了,出门不方便。你外婆眼睛也不如以前了,看东西得戴老花镜。”
  “那我跟您一起去。”李建军说。
  李母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你去了,家里怎么办?”
  “晚晴在家看著念安。我陪您去。开车方便,您不用挤长途车。”
  李母看了他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转过身继续整理衣柜,声音轻了一些:“那也行。你外公知道你去,肯定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