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文学一路小跑,布鞋踩在冻得硬邦邦的青石板上,啪嗒啪嗒直响。
风从领口往里灌,他顾不上缩脖子,脑子里全是师父刚才交代的那些话。
红綾。
要最艷的那种。
这年头,市面上多是灰扑扑、蓝惨惨的粗布,想找上好的红綾,得去大柵栏的瑞蚨祥。
同一时间,天津卫。
海河边的冷风比四九城多了几分潮气,吹在身上透骨的阴寒。
火炉里的焦炭烧得透红,映得满屋子的人脸皮发烫。
坐在上首的老头叫马德山,是津门白案的头把交椅。
他手里攥著一封信,信纸都被捏出了褶子。
“南锣鼓巷,福源祥,沈砚。”
马德山念出这几个字,把信纸往桌上一拍。
“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让安三泰那老傢伙给吹上了天,还敢放话让咱们去求教?”
屋子里坐著的几个中年汉子,全是天津各大饭庄的掌勺。
屋里顿时响起一片不忿的冷哼。
“马老,这摆明了是没把咱们津门勤行放在眼里。”
一个脸上有横肉的汉子站起身,那是大福来的二当家,姓周,手底下的面点功夫在海河两岸也是响噹噹的。
“海味派的名声,不能在咱们这一辈儿手下栽了。”
马德山站起身,顺手拎起靠在墙边的旱菸袋。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卷著雪沫子吹进来。
“腊月十八,南锣鼓巷。”
“去,告诉各大字號,那天凡是能走得开的,都跟我去京城。”
“我倒要看看,这小子的手艺,能不能托得住这么大的口气。”
此时的福源祥,早已大变了样。
赵德柱这几天忙得脚打后脑勺,原本那张见谁都笑的胖脸,这会儿全是汗珠子。
他把店里的旧桌椅全撤了,换上了托人从典当行弄来的红木八仙桌。
店门口那块招牌,也被重新刷了金漆。
“二嘎子!那门槛子缝里的泥,给我拿一点点抠乾净!”
赵德柱攥著块抹布,在大厅里转圈。
“沈师傅这回是要跟天津卫那帮老傢伙打擂台,咱这门面要是丟了,我揭了你的皮!”
二嘎子蹲在地上,屁股撅得老高,手里拿著根细竹籤子,在那儿玩命地划拉。
沈砚从后厨走出来,手里提著一壶新沏的茶。
赵德柱一见他,立马顛儿顛儿地跑过来。
“沈爷,您看这布置,还成吗?”
赵德柱压低了声音,他在生意场上混了大半辈子,最知道什么叫“奇货可居”。
只要这一仗打贏了,福源祥的名號在京城那就是彻底的头一份。
沈砚没看那些金灿灿的招牌,而是看向后院那棵老槐树。
“老赵,东西准备得怎么样了?”
“您吩咐的那些,一样不少。”
赵德柱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著帐。
“陈年陈皮、红枣、核桃仁、黑芝麻,全是挑最好的收。”
“还有您要的那种特製的土炉,我请了城南最好的窑匠,连夜在那儿搭的。”
沈砚点了点头。
他不需要赵德柱懂手艺,只需要能把后勤供足。
这红綾饼餤,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差错。
尤其是那罈子埋在地底下的羊油。
这几天的地温刚好,能把羊脂里的燥气拔个乾净。
“沈爷,您说……咱真能成?”
赵德柱心里还是有点虚。
那可是天津卫,海味派的老师傅们,个个都是人精。
万一要是砸了,这福源祥可就真的彻底关张了。
沈砚抿了一口茶,视线越过院墙,看向外头的胡同口。
“成不成,不在我,在他们。”
“他们要是守著那点旧规矩不放,这辈子也就到头了。”
沈砚心里算得很清楚。
孙得利那是京城的地头蛇;天津卫的马德山,代表的是外来的过江龙。而他要做的,是踩著这两拨人的肩膀,重新给四九城糕点界立规矩——什么才叫真正的“宫廷”。
只要这一局贏了,他在四九城,就彻底是白案的头把交椅,不会再有人轻易来打扰他了。
“文学,去把那罈子油挖出来。”
沈砚放下茶杯,站起身。
杨文学应了一声,抄起铁锹就往后院跑。
没一会儿,后院传来了泥土翻动的声音。
赵德柱跟在后头,脖子伸得老长,大气都不敢喘。
杨文学抱著个沾满泥土的罈子跑了回来。
沈砚走上前,指尖在红泥边缘轻轻一抠。
“啪。”
红泥一掉,一股子醇厚的脂香,顺著坛口直接冲了出来。
没有羊肉的膻味,也不是那种肥膏的腻味。
赵德柱使劲儿吸了两下鼻子:“这……这是羊油?”
他活了四十多年,从来没闻过这么干净的油味。
沈砚揭开封口的布头。
罈子里,凝固的羊脂白得发亮,像是一整块上好的羊脂玉。
表面光洁平整,没有半点气泡。
“成了。”
沈砚用手指在油脂表面划过,质地细腻得像一块凝膏,触手微凉。
这就是他的底气。
日子一晃,就到了腊月十八。
天还没亮,南锣鼓巷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
福源祥的门板还没摘,外头就已经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
孙得利和安三泰並肩走在最前面,身后跟著十几个穿得体面的老头。
那是四九城勤行的“老家底”。
他们今儿个是来给沈砚撑场面的,也是来当见证的。
“老安,你说这小子要拿出什么来?八珍糕还是糖缠?”
孙得利压低了声音,鼻尖冻得通红。
“不知道。”
安三泰缩著脖子,眯起眼盯著福源祥的门板。
“但我知道,这小子手下是有章程的。”
正说著,巷子口忽然又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十几辆黄包车排成一排,拉车的汉子个个腰板挺直。
车还没停稳,马德山便率先从第一辆车上跨了下来。
他披著一件黑色狐裘大氅,手里拎著一个沉甸甸的红木食盒。
身后跟著清一色的天津名厨,个个板著脸,眼神跟刀子似的,来者不善。
两拨人在福源祥门口撞了个正著。
谁也没给谁好脸,场面顿时僵住了。
孙得利冷哼一声,没说话。
马德山也没搭理他,而是抬头看向那块金漆招牌。
“福源祥。”
马德山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传得极远。
“沈师傅,津门马德山,携同行,带门下弟子,前来求教!”
他这话刚递进去,福源祥的大门就“吱呀”一声,从里头敞开了。
一股子热气夹著浓郁的蜜甜和面香,扑面就撞了过来。
大红的毡毯从柜檯一直铺到了台阶下。
沈砚穿著一身利落的青布长衫,两只袖子挽到手肘,透著股干练劲儿。
他站在门口,没看马德山,也没看那帮天津名厨。
他只是轻轻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门开著,进。”
马德山眼角跳了跳。
这年轻人,太稳了。稳得让他心里没底。
他迈步跨入店內,一眼就看到了每张八仙桌的正中央,都摆著一个白瓷盘。
盘子里,是一块用红綾繫著的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