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福源祥后厨。
沈砚系上白围裙,双手在温水盆里过了一遍,拿毛巾擦乾。
“文学,看准加水的比例。”
沈砚拿起一个粗瓷碗,將清水缓缓倒入麵粉中央的凹坑里,右手五指微张,顺著一个方向快搅,麵粉吃透了水很快打成了面絮。
杨文学站在一旁,手里拿著一个小本子,炭笔在纸上飞快记录,全神贯注,生怕错过师父的任何动作。这种特级富强粉,放在別的老字號铺子里,学徒连摸一把的资格都没有,如今师父却直接拿它来教自己揉面。
沈砚双手下压,掌根压住面絮,在案板上反覆推搓,“做酥皮,水油皮的筋度直接决定了成品的层次,要是揉不到位,烤出来就是死麵疙瘩。”
福源祥后厨里热火朝天,几条街外的得月楼茶馆二楼,却透著股阴沉。
一间僻静的雅座里满是旱菸味,桂香村的刘掌柜端起桌上的紫砂壶,仰头猛灌了一大口浓茶,他对面的椅子上坐著个光头汉子,那汉子手里正拋弄著一根小黄鱼。
“刘爷把心放肚子里,您交代的活儿,底下兄弟们都记清了。”光头汉子把黄鱼揣进怀里。
“按您说的,不砸店门,也不动手打人,就在那福源祥的门槛前泼上两桶大粪,顺道再扔几只死耗子进去,保准让他们的招牌臭出十里地。”
刘掌柜冷哼一声,重重放下紫砂壶,“他沈砚不是要当公家的试点標杆吗?我倒要看看,一个沾了满门大粪的標杆,区工委还怎么往下推!手脚都给我麻利点,事成之后,剩下的尾款自己去老地方拿。”
他转头看向身旁默不作声的祥记掌柜,隨手剥开一颗花生丟进嘴里慢慢咀嚼。
“沈砚那小子手艺再高能翻出什么浪花?区工委再护著又顶什么用?”
“咱们勤行自古就有勤行的老规矩。”
“弄几个青皮天天去门前噁心他,我看哪个客人还敢上门光顾?”
“只要这福源祥的门脸彻底臭了,公家那边自然会看明白。”
“这四九城的勤行,离了咱们这些老规矩,它根本就转不起来。”
光头汉子听罢站起身,把剩下的半杯残茶一口灌下,转身推门下楼。
此时的福源祥后厨,炉火烧得正旺。
沈砚將揉好的水油皮放在一旁,他找来一块湿润的笼布盖在上面静置等待发酵,紧接著转身拿出一大块凝固的猪油,手起刀落,猪油剁成均匀的碎丁,往里面加入適量的麵粉,双手开始快速搓揉,借著手心的热气把猪油焐化,和麵粉彻底揉匀。
“记住,干油酥绝对不能揉出筋道来。”
沈砚边说边把干油酥团成一个圆滚滚的球体。
“要用掌心去搓擦,让油脂充分包裹住麵粉。”
杨文学凑近案板,看著那团金黄油润的干油酥,心里暗自惊嘆。
沈砚拿起擀麵杖,左手转动水油皮,右手握著擀麵杖来回推拉,几下就把麵皮擀成中间厚,四边薄的圆片,最后將干油酥放在麵皮中央,虎口收紧封死接口。
光头汉子揣著金条走下茶馆楼梯,拐进阴暗的后巷,十几个穿著破棉袄的青皮正蹲在墙根底下搓手哈气。
光头汉子走过去,踢了其中一个正在打盹的青皮一脚。
“抄傢伙,干活。”
十几个青皮立刻骂骂咧咧地拎起木桶和防身的木棍,顺著胡同朝前门大街摸去。
此时,福源祥斜对面的胡同口,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停在阴影里,老赵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摆弄著一把白朗寧手枪,后排坐著两个穿著便衣的保卫干事。
“队长,那帮瘪三动了。”小李放下手里的望远镜。
老赵把手枪插回腰间的枪套,推开车门下了车,这群老东西真是活腻了,找几个市井混混就敢去甲级目標所在地搞事情?今天不把这帮毒瘤连根拔起,以后暗卫的脸往哪搁?
老赵抬起左手,比划了几个动作,两名干事立刻点点头,贴著墙根摸向胡同尾端,另外三名干事爬上对面的平房房顶占据制高点。
福源祥后厨。
沈砚將包好油酥的麵团按扁,擀麵杖从中间往两头推,麵团顺势摊成长方形的薄片。
他捏住面片的一端,向內摺叠三分之一,另一端覆盖上去,利落地叠了个“三折”。
“这叫三折起酥。”
沈砚把折好的麵团转了九十度,再次擀开,“动作要快,力度要匀,一旦破酥,油漏出来这块面就废了。”
麵团在沈砚手里服服帖帖,表面光滑,透出里头细密的层次。
陈平安坐在前厅的柜檯后,手里拨弄著算盘核对昨日的帐目,他听到后厨传来的案板敲击声,节奏稳定而轻快,陈平安忍不住暗自感嘆,沈师傅这份定力,真不是常人能有的。外面那些老字號闹得沸沸扬扬,他却像个没事人一样,一门心思扑在麵团上,这才是真正的手艺人。
胡同里。
光头汉子带著人穿过两条胡同,距离福源祥只剩最后五十米,只要拐过前面的弯就能看到福源祥的招牌。
光头汉子抬起手。
“兄弟们准备……”
他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胡同两侧的院门突然被踹开,十几个穿著灰布棉袄的壮汉如狼似虎地扑了出来。
没有警告,没有废话,冲在最前面的干事一个扫堂腿將那光头重重摔在青石板上。
还没等他呼喊出声,一把刺刀直接贴在他的脖子上,刀锋直接划破了表皮,血珠立马渗了出来,嚇得光头把到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紧接著手銬“咔嚓”一声,直接反銬住他的手腕。
后面的青皮见状刚想举起手里的木棍反抗,两名干事直接从房顶跃下,膝盖重重砸在青皮的后背上,咔嚓一声脆响,青皮惨叫一声瘫倒在地。
剩下的几个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全被按倒在地,整个抓捕过程不到三十秒钟。
光头汉子的脸贴在冰冷的地面上,他拼命扭动著脖子,试图看清抓自己的到底是什么路数的人。
一只大头皮鞋踩在他的侧脸上,老赵蹲下身,掀开光头汉子的衣领,一把黑洞洞的枪口直接顶在光头汉子的后脑勺上,冰凉的枪管死死顶住头皮,光头汉子瞬间僵住,大气都不敢喘。
这利落的身手,全程没一个人说话,这哪里是街面上巡逻的普通公安,这分明是部队上的人!
刘掌柜那个老不死的东西绝对是在坑人!这福源祥到底有什么通天的背景?竟然连军方的人都在暗中充当保鏢?这趟活儿接得简直是要了亲命了!
老赵站起身,摆了摆手。“堵上嘴,拖上车,带回去的路上直接审讯。”
干事们掏出破布,塞进青皮们的嘴里,抓起衣领把这群人迅速拖进胡同深处的吉普车里,地面上只留下几道凌乱的鞋印。
福源祥后厨。
麵团切开后,內部已经叠出数十层均匀的酥皮,他拿起菜刀。
篤篤篤。
刀刃快速落下,將麵团切成大小一致的剂子,切口处露出一圈圈细密的螺旋纹理。
“起火。”
沈砚下达指令,杨文学立刻跑到烤炉前,拉开炉门,將几块上好的无烟木炭填入炉膛,火钳拨弄炭火,红光映照在杨文学脸上。
沈砚捏起一个面剂子,压扁,包入早就熬製好的枣泥核桃馅,双手麻利地收口,捏出一圈花边。
得月楼茶馆二楼。
刘掌柜站在窗前,探著身子往福源祥的方向张望,“算算时间,这会儿那边该闹出动静来了。”
祥记掌柜也凑了过来,期待地搓了搓手,“只要大粪一泼,沈砚那小子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得噁心好几天。”
两人正说著,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木质楼梯被踩得嘎吱作响。
砰!
雅间的木门被一脚踹开,刘掌柜嚇得一哆嗦,手里的紫砂壶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老赵带著四名荷枪实弹的干事大步走进来,扫视了一圈屋里的人。
“桂香村刘长贵,祥记孙德海。”
老赵准確无误地念出了两人的名字。
刘掌柜双腿发软,扶著窗台才勉强站稳,“你……你们是什么人?光天化日闯进来想干什么?”
老赵走上前,一把揪住刘掌柜的衣领,將他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空出的右手拔出腰间的手枪。
啪!
手枪重重拍在八仙桌上,“涉嫌破坏军工生產,意图袭击国家保密人员,全部带走!”
两名干事立刻衝上前,反扭住刘掌柜和祥记掌柜的胳膊。手銬直接銬上,刘掌柜被拖拽著往外走,大脑一片空白。
自己明明只是想找几个混混去福源祥泼大粪噁心一下同行,怎么就成了破坏军工生產了?
他惊恐地转头看向老赵,牙齿不受控制地打著颤,“长官!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刘掌柜强压下心头的慌乱,硬挤出一丝討好的笑意,“我是桂香村的掌柜,和你们分局的张科长也是说得上话的。”
“我就是个做本分生意的糕点商人,哪敢碰什么军工啊!”
老赵根本没有理会他的辩解,不耐烦地挥手示意干事赶紧把人带下楼。
福源祥內。
沈砚把包好的枣泥酥整齐地码放在烤盘里,再刷上一层薄薄的蛋液,推入烤炉,炉温一逼,酥皮一层层绽开,枣泥的甜香混著油酥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沈砚解下腰间的围裙,走到水盆前仔细清洗双手。
门外,一辆吉普车呼啸而过,车轮碾过青石板。
沈砚擦乾手,走到前厅,看著吉普车远去的尾灯,转头对陈平安说道。
“工委今天送麵粉的车开得倒是挺快。”
陈平安看著沈砚平静的脸,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