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安快步迎上前去。
“周科长，王处长，里边请。”
他侧过身，將两人往后院引，三人径直来到静室。
推开门，陈平安將两人让进屋。
沈砚正坐在八仙桌前翻著一本旧书。见人进来，合上书本起身让座。
陈平安利索地倒了两杯茶水，搁在两人手边。隨后识趣地退了出去，反手將木门带严实。
门一关，前厅的喧闹声被彻底隔绝。
周科长端起茶缸，借著吹浮沫的动作，暗自盘算著开口的措辞。
他得脑子异常清醒。在眼下这票据卡得死死的年月，一份能把没人要的碎米变废为宝、做成饱腹口粮的配方，绝对是下金蛋的母鸡！
这东西要是攥在私人手里，光是靠走量，就能赚个盆满钵满。
手艺人把秘方看得比命还重，这是老理儿。
周科长心里早做好了大出血的准备。沈砚今天就算狮子大开口，要钱要票要编制，甚至提出些苛刻的条件，他都能咬牙应下来。
这配方，市里势在必得！
“沈师傅。”周科长放下茶缸，清了清嗓子，准备先铺垫几句，探探口风。
沈砚根本没等他把话说全，拉开抽屉，取出一叠折好的信纸，直接推到周科长面前。
“周科长，这是『暖胃米糕』的基础配方和工序。”沈砚端起自己的茶水，喝了一口，“刚整理出来的，您带走。”
屋里顿时静了下来。
周科长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全卡在嗓子眼里，憋得脸色微红。
王处长刚端起茶缸，手一哆嗦，茶水险些晃出来。
就这么交了？条件都不提一个？
周科长狐疑地拿起那叠信纸，慢慢展开。刚看了两行，就彻底挪不开眼了。
这哪里是什么笼统的秘方！
从碎米的挑选標准、温水浸泡的时长，到陈皮杀青的盐水比例，再到上屉蒸煮的火候控制，连回潮闷香卡著几分几秒，全写得明明白白！
“这……”周科长捏著信纸的手指头直哆嗦。
他甚至能想像出，只要把这几张纸拍在国营厂的车间主任桌上，明天一早，第一批达標的米糕就能出炉！
这能解决多少人的问题？这能给市局扛下多大的担子？
“沈师傅，你这……”周科长猛地抬头，满脸不可思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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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谈判策略，连政策施压和大义劝导的说辞都想好了。现在全成了打在棉花上得拳头！
王处长凑过来看了一眼，直咂嘴。这哪是交配方，这分明是把厂里的工艺指导书都一併写好了！
沈砚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
“这粗粮配方，本来就是为了给街坊们填肚子救急弄出来的。福源祥就这么大个铺面，这么几口铁锅，一天累死也做不出全四九城得量。”
“走国营厂的流水线量產，才是正道。”
这话听得周科长心里直呼敞亮！
沈砚把茶盏稳稳搁在桌上。他心里也有一本明帐。福源祥的根基，是那些精细的药膳和高端定製点心。那是用来立稳脚跟、结交人脉的底牌。这些核心手艺他绝不会轻易交出去。
但暖胃米糕不同，利润薄，走量大，最容易招人眼红。
今天出了个瘦猴，明天就会出个胖狗，防不胜防。
把这配方捂在手里，不仅產量上不去，还得天天防著外头那些造假的脏水往福源祥身上泼。
倒不如主动上交，把配方变成公家的东西。
一旦国营厂开始量產，市面上那些打著福源祥旗號招摇撞骗的假货，公家第一个饶不了他们！
用公家的手，掐死那些造假者。同时，还能在市里换来一张护身符，在这年月，这可比赚钱管用得多！
周科长盯著沈砚，半晌没说话。
他把信纸仔仔细细叠好，贴身揣进上衣內兜，用力拍了拍。
“沈师傅。”周科长坐直身子，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硬抄本，“刘局长交代了，绝不能白拿群眾的秘方。”
他拔出钢笔，在纸上飞快地写下几行字。
“市局特批，个人专项技术奖金五百元！”
“另外，给福源祥追加三百斤副食配额，外加三千斤煤炭！”
周科长將写好的单子撕下来递给沈砚：“这些物资，明天一早物资局的车就会送来。”
沈砚接过纸条，扫了一眼。
这奖励分量极重！五百块钱，抵得上普通工人一年半的工资。更別提那三百斤副食和三千斤煤炭，在这票据时代，这是拿钱都不好买的硬通货！
沈砚把纸条折好，压在茶缸底下：“替我谢谢刘局长。”
你不伸手，公家反而不会让你吃亏！
一旁的王处长见状，也从公文包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沈砚手边。
“沈师傅，区里也有个表示。”王处长压低嗓音。
信封口敞著，露出一张盖著红印的介绍信。
“这是供销社的正式工作名额。原本是我们今天准备用来啃硬骨头的筹码，”王处长指了指信封，语气诚恳，“但沈师傅高风亮节，这筹码就当是区里的奖励了。空白的，你推荐个可靠的人填上去，直接入职。”
沈砚手指一顿。
供销社的正式工！那可是真正的铁饭碗。王处长这张底牌，確实分量十足。
“王处长费心了。”沈砚收下信封。
“应该的。”王处长笑著点点头。
正事谈完，气氛鬆快下来。
周科长拍了拍装配方的口袋，起身说道：“沈师傅，国营厂那边明天就开线试製。到时候如果遇到技术问题，还得麻烦你给指导指导。”
“指导没问题。”沈砚跟著站起身，“不过，我有个要求。”
周科长停下脚步：“你说。”
“国营厂生產的米糕，绝对不能打福源祥同款的旗號。”沈砚语气坚决，“对外只能標註国营糕点厂试製。”
周科长有些不解，这米糕一上市就能卖疯，福源祥的名气绝对扩大不少，沈砚为什么要主动撇清关係？
沈砚心里很清楚。国营厂大批量生產，从原料採购到工人操作，环节太多，损耗和质量波动在所难免。
万一哪天出了一批次品，或者吃出了沙子，这口黑锅绝不能扣在福源祥头上。
招牌，必须乾净！
“我明白了。”周科长略一思索就懂了其中的利害，“按你说的办。所有出厂的米糕，一律打国营厂的试製標籤。”
“好。”沈砚点头。
三人走出静室。
前厅的街坊已经散尽，伙计们正在清扫地上的瓜子壳。陈平安正站在柜檯后，拿著笔核对今天的帐目，见领导出来，赶紧迎上前。
“两位领导慢走。”
周科长和王处长没多留，钻进吉普车，一溜烟开走了。
沈砚转头看向陈平安。
“平安，明天市局会送一批特批物资过来。副食三百斤，煤炭三千斤。”
陈平安手一哆嗦，毛笔上的墨滴在了帐本上。
三百斤副食！三千斤煤炭！
陈平安声音都变了调：“沈师傅，市里这手笔……绝了！还是您看得远！”
“入库的帐要做平。煤炭分下去，给后厨的伙计每人发五十斤。剩下的堆在地窖里。”沈砚交代完，从衣架上取下大衣。
“明白！您放心，这帐我亲自做！”陈平安拍著胸脯保证。
沈砚披上大衣，推开后巷的木门。
夜风扑面而来，他裹紧衣服，朝九十四號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