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四號院，正屋。
屋里阴凉。刘大妈刚咽下第二块冰皮绿豆糕，正拿手绢擦著嘴角。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沈砚领著杨文学和李芳兰走了进来。
沈砚开门见山，一把將身后的杨文学推到前头。
“刘大妈，您不是心疼咱们这些为生產拼命的小伙子吗？”
“您瞧瞧这小子，他比我还缺个知冷知热的人！”
刘大妈掏到一半的红皮名册停在半空，脸上的笑意也收了。
她把名册往桌上一拍，哭笑不得地指著沈砚。
“哎哟，沈师傅，大妈可是带著组织上的任务来关心你的。你这倒好，拉个徒弟出来算什么事？拿大妈寻开心呢？”
杨文学本就老实，这会儿被当面点出来，紧张得双手在大腿上直搓，脸憋得通红。
沈砚倒是神色如常，走过去把杨文学按在长条板凳上，提起暖壶，给刘大妈的茶缸里续上凉白开，笑呵呵地打圆场。
“刘大妈，您別急啊。我是真抽不开身，可您大热天跑一趟，总不能让组织的心血白费不是？”
“您先掌掌眼，看看我这徒弟的成色。”
他拍了拍杨文学厚实的肩膀，话锋一转。
“我这徒弟今年刚过二十，已经是四级技工了！”
“每个月工资三十多块，粮本定量足足的！”
沈砚敲了敲桌子。
“不仅如此，他现在还是咱们福源祥后厨夜班的班长！手底下管著好几个伙计，踏实肯干，从来不耍滑头！”
这一连串实打实的条件砸下来，听得刘大妈一愣一愣的。
二十岁的四级技工？
三十多块的工资！
还是福源祥的带班长！
这条件放眼整个南城，那也是打著灯笼都难找的好小伙！
刘大妈重新上下打量起杨文学，身板结实，模样周正，一看就是个踏实过日子的！
李芳兰见状，立刻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凑上前敲起了边鼓。
“刘干事，您把心放肚子里！”
“我们老杨家三代贫民，成分清白得很！家里清清静静，绝没那些七大姑八大姨的烂包事！”
李芳兰拍著胸脯表態。
“姑娘只要过了门，那就是跟文学正经过日子的人！”
“家里的钱票我都让他们小两口自己攥著，我这当妈的绝不给新媳妇立半点规矩！”
“而且咱们家现在正攒著钱，准备给文学置办一台缝纫机当彩礼呢！”
刘大妈干了这么久的街道工作，她太清楚这条件在南城有多吃香！
四级技工的铁饭碗！特级技工的师父！
家里没负担，婆婆明事理，更別提还有一台缝纫机当彩礼！
这杨家小子，绝对是个香餑餑！
沈砚微微探身，顺势递话。
“刘大妈，肥水不流外人田。您看您名册上那些好姑娘，是不是能给我这徒弟牵个红线？”
刘大妈一拍大腿，爽快地把红皮名册往桌上一摊。
“沈师傅，你这师父当的，大妈服气！这红娘，大妈今天当了！”
她翻开名册，指著上面的一张黑白照片，利索地交了底。
“这姑娘叫王秀芹，国营纺织厂的车间劳模！”
“父母双职工，人也都老实巴交的，底下就一个上初中的弟弟，家里负担轻！”
“姑娘性格好，踏实肯干，跟你徒弟这四级技工，那是顶顶般配的！”
杨文学凑了过去，只瞥了一眼照片上那个笑容靦腆的短髮姑娘，脸更红了。
刘大妈看著他的窘样，乐呵呵地打趣：“怎么样，小杨？看上眼没？给大妈个准话！”
杨文学挠了挠头。
他偷偷看了一眼沈砚，又看了看李芳兰，结结巴巴憋出一句：“我……我都听师父和我娘的！”
李芳兰乐得直拍大腿，笑骂了一句傻小子。
沈砚笑著点了点头：“姑娘条件不错，是文学高攀了。刘大妈，这事儿我看行。”
“得嘞！有沈师傅和杨家嫂子这句话，这事儿差不离！”
刘大妈一拍桌子，爽快拍板。
“大妈这就找时间安排你们见一面！”
说定之后，刘大妈站起身准备告辞。沈砚扯过一张油纸，把食盒里剩下的几块冰皮绿豆糕利索地一包，塞进刘大妈的帆布包里。
“大妈，这几块您带回去甜甜嘴，今天辛苦您跑这一趟。”
刘大妈推辞了两下，笑得见牙不见眼：“哎哟，你这孩子就是讲究！那大妈就不客气了，等好消息吧！”
几人客客气气地把刘大妈送出院门。
等回到正屋。
杨文学脑子里还印著那张黑白照片，整个人透著股懵劲儿。
李芳兰乐得嘴都合不拢，看著沈砚，眼眶泛了红。
她上前一步，认认真真地给沈砚鞠了个躬。
“沈师傅，嫂子今天真不知道该怎么谢您了！”
沈砚赶紧伸手扶住：“嫂子，您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李芳兰抹了把眼角。
“您自己都还单著呢，却把这天大的好事紧著文学。”
“我眼不瞎，街道办手里捏著的肯定都是顶好的姑娘，本来是给您准备的，却让文学这傻小子占了便宜！”
“是他有天大的福气，能拜您这么个好师父！”
沈砚笑著摆了摆手，没当回事。
“嫂子，不说那个。我平时铺子里忙得脚不沾地，目前也不想找。”
“文学老实本分，早点成家，您也早点抱孙子不是？”
杨文学在一旁听著，眼圈也有些发红。他猛地挺起胸膛：“师父！上夜班的时候我保证死死钉在后厨，哪怕是熬干了这把子力气，也绝不让您多操半点心！”
沈砚看著他这副憨直的模样，忍不住笑骂了一句：“我要你熬干力气干什么？我要的是你把手艺练出来。”
“明天就要开始做那三家大厂的绿豆糕了，那是咱们福源祥在这个夏天最大的单子。你这带班的要是出了半点岔子，相亲的事我可隨时给你搅黄了。”
“师父您放心！我就是三天三夜不合眼，也绝不坏了咱们的招牌！”杨文学拍著胸脯保证，浑身像是有使不完的牛劲。
李芳兰看著干劲十足的儿子，也表了態。
“沈师傅，嫂子今天把话撂这儿！”
“不管文学这次相亲能不能成，等他结婚办酒那天，这头一杯茶，必须得先敬您这个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