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雪端著印著红双喜的搪瓷盆，从厨房大步走出。
昏黄的灯泡照著盆里冒出的热气，她把水盆搁在沈砚脚边，顺势就要蹲下。
沈砚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將人往上带了带。
“你跑了一天案子，比我累多了，我自己来。”
“局里我是队长，在家我是你媳妇，听我的，泡著！”
秦雪不由分说，双手按住沈砚的脚踝，直接浸入温水。
常年握枪的手指带著巧劲，按在脚背和小腿肚上，酸胀中透著舒坦。
“你天天变著法给我补身子，我给你按个脚怎么了？”
沈砚靠在椅背上，由著她动作。
想想她白天穿著制服雷厉风行的模样，再看眼下，沈砚心里一阵熨帖，他不捨得她受累，但也知道这是自家媳妇心疼人的方式，便没再拦著。
热气蒸腾，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閒聊著。
秦雪仰起头，满脸好奇：“你之前说要用豆腐和鯽鱼做菜，今儿到底使了什么绝活？王处长居然送这么重的谢礼？”
沈砚隨口答道：“其实就是把那两道菜做细了，鱼肉做成了牡丹鱼片，豆腐做成了雪霽羹。”
“名字倒是雅致，可这说到底不还是普通食材？”
“牡丹鱼片就是把鯽鱼剔骨去刺，和猪肉一起剁成泥，用竹片刮成薄片，在盘子里拼成牡丹花的形状，上锅蒸。”
沈砚顿了顿，拿起桌上的茶缸喝了一口水。
“雪霽羹就是把北豆腐切成头髮丝那么细，吊个清汤，滑进去。”
秦雪手一顿，盆里的水跟著晃了晃，鯽鱼去刺？剁成泥还能拼花？豆腐切成头髮丝？
这几道工序单拎出来她听得明白，可凑在一块儿......
“豆腐……切成头髮丝？那不全碎了？”
“在水里切。”沈砚放下茶缸，耐心解释。
“刀薄一点，手腕稳一点，借著水势下刀，切完在水里一晃，就散开了。”
大领导视察，旁人连这活都不敢接，自家男人不仅敢去，还敢当场玩这种走钢丝的绝活？
她瞪大了眼睛，像听天书一样。
“大领导感觉怎么样？”秦雪回过神，继续给他按脚。
“一开始嫌铺张，拍了桌子。”
沈砚拿过干毛巾，把脚擦乾，顺手扣住秦雪的手腕，把她拉起来。
“王处长嚇得差点立军令状，后来大领导尝了第一口，態度就变了。”
秦雪听得直捏冷汗。
她太清楚那种级別的领导拍桌子的分量，王处长那种老油条都顶不住的压力，沈砚居然能轻描淡写地讲出来。
“后来大领导要见我。”沈砚把毛巾搭在脸盆架上。
“国庆那天，大领导在观礼台第三排。”
沈砚转过身，直视秦雪：“他认出我了，也知道老首长吃我做的药膳调理身体的事。”
秦雪心头一震，下意识转头看向立柜，那个装著名单和地址电话的信封，就锁在最底下的抽屉里。
她当时就知道分量重，可今天才真切体会到这背后的威力，大领导的一句话，比什么都管用。
“行了，別想了，无论什么事都有你男人顶著。”沈砚捏了捏她的后颈，“睡觉。”
这一夜，秦雪睡得格外踏实。
次日一早。
沈砚骑著自行车拐进前门大街。
离福源祥还有半条街，就看到铺子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龙。队伍拐了两个弯，一直延伸到胡同口。
街坊们揣著手，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队伍里嘰嘰喳喳全是討论声。
“听说今天上新点心，带药香的！”
“可不是嘛，昨天那香味飘了半条街，馋得我半宿没睡著。”
赵德柱站在台阶上，指挥著两个伙计，正把一块崭新的木牌往上掛。
红底黑字，写著“窖香百果酥”。
“沈师傅来了！”
赵德柱眼尖，赶紧迎上来接过车把，满脸喜色：“沈爷，看这架势，今天备的货怕是不到中午就得卖空。”
沈砚点点头，径直穿过前厅，掀开后厨的门帘，热气夹杂著浓郁的香料气和面香扑面而来。
杨文学站在灶台前，正拿火钳拨弄著底下的炭火，额头上全是汗，衣服都湿透了。
沈砚走到案板前，捏起一块刚出炉的百果酥，双手微微用力，掰开。
外层酥脆掉渣，內里绵软起层，防风、砂仁和陈皮的香气层次分明，火候卡得刚刚好。
“不错。”沈砚放下半块糕点，“这炉子你算是彻底摸透了，以后这道点心，你负责。”
杨文学激动得双手在围裙上使劲搓了两下，连连点头。
这可是福源祥的新招牌，师父直接交到底，这是多大的信任！
“师父您放心，我绝不砸了铺子的招牌！”杨文学大声保证。
就在这时，前厅突然传来一阵嘈杂。
沈砚掀开门帘走出去。
人群被硬生生分开一条道。
区委的小李走在最前面，身后跟著两名穿著制服的公安，还有三个臂上戴著红袖標的街道办干事。
排队的食客全愣住了，周边商户也纷纷探出头，暗自嘀咕福源祥是不是惹了什么大麻烦。
“这架势，难道是要被查了？”
“不好说，没见著是公安开道？肯定是大事！”
小李满脸堆笑，快步走到沈砚面前。
他双手捧著一面捲起的红绸锦旗，转过身，面向门外围观的群眾，猛地將锦旗展开。
金黄色的流苏垂下，鲜红的底面上，烫金的大字在阳光下格外扎眼。
“先进模范老字號！”
小李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福源祥带头响应区里號召，守规矩、重手艺！让咱四九城的老百姓吃上了平价放心的良心糕点！经区委研究决定，特授予福源祥『先进模范老字號』荣誉称號！”
人群安静了一瞬，紧接著“轰”的一声炸开了锅。
区委亲自批示的锦旗！
小李还没停，指著身后的公安和街道办干事继续说道：“为了保护咱们的模范铺子，街道办从今天起，每天派专人在这条街重点巡逻，绝不让任何地痞流氓干扰咱们先进模范铺子的正常营业！”
围观群眾譁然。
街角几个正打算趁人多挤进去顺手牵羊的佛爷，一瞅见那明晃晃的制服和红袖標，嚇得腿肚子直转筋，连连往后缩去。
沈砚面不改色，跨步上前，双手稳稳接过锦旗，转身將锦旗递给身后的赵德柱，面向排队的长龙，抬高音量。
“今天是个好日子，承蒙区里看重，街坊们捧场。”沈砚顿了顿。
“今天凡是排队买糕点的，每人多送一块新出炉的窖香百果酥，权当试吃！”
这话一出，前厅的叫好声此起彼伏，差点把铺子顶掀了。
“沈师傅局气！”
“福源祥活该发大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