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天海穿著警服站在门口，雨水顺著雨衣边缘往下滴，整个人透著一股刚从风雨里闯出来的凌厉。
办公室里没人敢多嘴，行政第一个反应过来，小跑著迎了上去。
“警官您好，我是行政主管小张，情况我来跟您说吧……”
邢天海点点头，目光却一边听她说著，一边在整个办公区缓缓扫过。
一个工位，又一个工位，然后，他看见了苏深。
苏深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也在看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瞬。
苏深脸上立刻浮现出一个侷促中带著点热络的笑容，像任何一个普通员工见到熟悉警官时该有的反应，有点紧张，有点討好，又有点亲近。
邢天海勾了勾嘴角，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听行政说话。
这一边，苏深脸上的笑容维持了两秒，然后慢慢敛去。
他的心跳没有加速，但他的脑子里，警铃已经响成了一片。
他算得很准。
今天是颱风天，雨大得能把人浇透，公司里的人进进出出，身上、脚上、雨伞，全都带著水，遍地都是水。
杨勤勤来公司布置过这一切后，只要迅速离开，身上的雨水、鞋底的泥泞、衣服上可能沾到的血跡，所有痕跡都会在风雨中被冲刷乾净，而且监控他早就摸透了，杨勤勤办事时选的全是死角，根本拍不到。
而且，这种“恶作剧”，警方多半不会太当回事，就算有人报警，来的也该是辖区派出所的民警，隨便问几句，看看监控，发现什么都没拍到，最后不了了之。
到那时候，这件事才会通过某种渠道，比如派出所的笔录、民警回去后的閒聊，传到刑侦支队，传到邢天海耳朵里。
邢天海会因为之前那块蛇皮、因为刘磊的死、因为种种细节，注意到这件事。
然后他才会来。
这是苏深算好的节奏。
可邢天海现在就站在这里。
颱风天，暴雨倾盆，他穿著警服，亲自来了。
为什么？
他刚才说什么来著？“刚在附近办案”——办什么案？这种天气，什么案子能把他引到这附近？
是巧合吗？
苏深的思绪飞速转动，但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靠在椅背上，像一个普通的、有点好奇的员工，目光追隨著邢天海的身影，看他一边听行政说话，一边在办公区里踱步。
行政小张皱著眉头，从文件柜里翻出那块蛇皮，递给邢天海。
“就是这个，警官。”她说：“下午有人发现的，夹在文件夹里。”
邢天海接过蛇皮，举起来看了看，那蛇皮乾枯发黄，在灯光下泛著暗褐色的光，少说也有半米长。
他翻来覆去看了几秒，然后抬头看向行政。
“你们去把监控调出来，拷贝一份。”他说：“我要带走。”
行政小张点点头，立即转身去办。
“苏深！”
就在这时，邢天海突然转过头，朝苏深的方向喊了一声。
这一嗓子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一下子，所有人同时扭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苏深身上。
苏深的身子明显颤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紧张：“邢警官，怎、怎么了？”
邢天海笑了笑，那笑容看起来挺和气。
“別紧张。”他说：“有点事想问问你，找个地方聊聊啊？”
苏深愣了一下，然后连忙点头：“行、行……会客室可以吗？那边安静。”
“隨意。”邢天海摆摆手：“你安排，能抽菸就行。”
苏深带著邢天海穿过办公区，推开vip会客室的门。
这间屋子不大，一张椭圆形的会议桌，几把椅子，靠墙有个小茶几，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外面的风雨声被隔绝了大半，只剩下隱隱约约的闷响。
“您坐。”苏深指了指椅子，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邢天海一屁股坐下来，把雨衣领口鬆开，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他深吸一口，吐出一团烟雾，然后看向苏深。
“今天你们公司出事的时候，你在公司吗？”
苏深摇摇头：“没有，我出去跑客户了。下午两点多走的，刚回来没多久。”
他顿了顿，苦笑一下：“不过我回来的时候，听同事说了情况……我知道您要问啥，是那块蛇皮吧？”
邢天海眯起眼，盯著他看了两秒。
“是啊。”
他说：“你前几天刚跑来和我说了那蛇皮的事，今天你们公司就出事了，又冒出块蛇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深脸上的苦笑更深了。
“警官，我怎么知道……”
他无奈地抚了扶额头：“我知道的，上次都和您说了啊。”
邢天海没接话，又吸了口烟。
烟雾在两人之间瀰漫开来。
“不。”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我的意思是，谁会是……那个恶人？”
苏深目光微凝。
上一次在刑警大队，他告诉邢天海，所谓的蛇皮，是法主公在惩罚恶人前的一种“警告”，说严重一点，这就是“杀人预告”。
当时只是一块蛇皮，还不好说什么。但加上今天的事……
邢天海把菸灰弹进桌上的菸灰缸里。
“如果你上回和我说的都是真的，那刘磊的案子，就要重新翻出来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这意味著，他的死不是意外，背后有个凶手。而且这个凶手……”
他盯著苏深的眼睛，一字一顿：
“还盯著你们公司里的某一个人。”
苏深的身子微微一颤，咽了口唾沫。
邢天海看见他的反应，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点安抚的意味。
“別怕，別怕。”他摆摆手：“不过……听我这么说，你好像不是很意外？”
苏深抿了抿嘴，沉默了两秒，然后他嘆了口气。
“警官。”
他说，声音有点发乾：“刚刚我听同事们说这件事的时候，我就猜到了。”
邢天海挑了挑眉，然后想到了什么，点了点头。
“也是。”他说：“毕竟这个所谓惩恶的传说，还是你告诉我的。”
他又吸了口烟，身体微微前倾。
“所以小苏，你有想法吗？”他的声音压低了，像是两个人在说悄悄话：“谁会是那个恶人？”
“警官。”
苏深无奈地笑了：“我才来公司不到四个月，刚刚转正，公司里这些人，我一半都认不全，更別说知道谁……谁是恶人了。”
他顿了顿，试探著说：“要不，您去问问那些老员工？他们肯定比我了解。”
邢天海闻言，忽然笑了。
“老员工？我怎么问他们啊？我说有个神仙要杀人，所以先跑来预告了？我这是警察还是神棍吶？”
苏深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点不好意思，还有一点点尷尬。
“那可是……”他挠挠头：“警官，我对公司人还认不全呢，也、也帮不上您什么。”
邢天海摆摆手：“没事，那个……”
他把菸头按灭在菸灰缸里，正想说什么，门被敲响了。
篤篤篤。
行政小张推开门，手里拿著一个u盘，递给邢天海。
“警官，这是监控录像。”她说：“从今天咱们上班，一直到现在的，都在这儿了。”
邢天海接过来，道了声谢，然后站起来。
“行了小苏。”他看向苏深：“谢谢你提供的信息，回头我有这方面不懂的，再问你。”
他又转向行政小张，语气变得正式起来：“你们也放心，我们会儘快调查，有人装神弄鬼嚇唬你们，这也是恶劣行为，我们会追查的。”
行政小张连连点头。
邢天海把u盘塞进口袋，拎起搭在椅背上的雨衣，大步往外走去。
苏深站起来，跟在他身后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还没吐完，门外，便忽然传来邢天海的声音。
“誒？”
那声音里带著点意外：“这位是陈老师吗？你刚回来啊！”
苏深的动作顿住了。
他的视线透过会客室半开的门，看见邢天海停在走廊里，正对著一个刚从电梯方向走过来的人打招呼。
那个人浑身湿透，头髮还在滴水，脸上的疲惫藏都藏不住，他刚从外面回来，手里还拎著那把湿淋淋的伞。
陈文昊。
邢天海已经迎了上去，脸上的笑容看起来挺和气。
“正好正好！”他说：“我有问题想问问你！”
苏深站在会客室门口，看著这一幕。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的手指，在身侧轻轻蜷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