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深离开后,陈文昊仍然坐在办公室里。
茶桌上的紫砂壶还温著,茶汤已经凉透了,他没动,他就那么坐著,靠在椅背里,一只手无意识地转动著手腕上那串雷击木手串。珠子与珠子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他面无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
窗外风雨大作,暴雨砸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砰砰声,偶尔有闪电划过,將整个办公室照得惨白一片,然后又迅速暗下去。
他就这么坐著,转著手串。
过了很久,也许並没有很久,只是在这种沉默里,时间被拉得很长……然后,他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动著三个字:沈关山。
陈文昊盯著那三个字看了两秒,然后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开了免提放在茶盘上。
“会长。”他说,声音平淡。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哈哈哈,什么会长不会长的,那都是以前的事了。现在,叫我沈董,知道吗?”
陈文昊的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但那表情说不上是笑:“是,沈董。”
沈关山的声音里透著愉悦:“你这会儿有空吗?今晚在云槲会所这里有个聚会,咱们不少股东都会来。”
陈文昊微微皱眉:“您回江海了?可是这个天气……”
“就是颱风天才好嘛!”
沈关山笑起来,那笑声里带著点意气风发的味道:“坐看风起云涌啊,哈哈哈哈!”
陈文昊沉默了一秒:“明白了,我这就过去。”
“不急不急。”沈关山说:“七点前到就好啦。对了,如果春艷在公司,你也捎上她一段。”
陈文昊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他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揉了揉眉心,然后重新戴上:“我问问她吧。”
“行,你们自己安排哈。”沈关山说:“一会儿见啊。”
电话掛断。
陈文昊坐在原地,继续转著手腕上的手串,一言不发,窗外的风雨声更大了,呼啸著掠过玻璃,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外面嚎叫,他的眉头锁得更紧了,那道竖纹像是刀刻的一样深。
过了大概十分钟,办公室的门被人直接推开了。
王春艷站在门口,穿著一件深紫色的旗袍,外面罩著一件长款风衣,妆容精致,脖子上那条拇指粗的金项炼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她看见陈文昊,脸上立刻浮现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哈哈,陈老师,我就知道你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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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进来,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噠噠声:“董事长给你打电话了吧?一会儿咱们一起过去啊?”
陈文昊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好,坐一会儿吧,自己泡茶。”
王春艷也不客气,直接在陈文昊对面坐下,伸手拿起茶壶,她动作十分熟练,一看就是常喝茶的人。
喝茶时,她的目光落在陈文昊的手腕上,盯著那串雷击木手串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陈老师,以前没见过这个呀。”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神里带著点玩味:“不会是今天闹个鬼,真把你嚇到了吧?”
陈文昊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串,淡淡一笑:“现在不少客户都喜欢这个,我也弄一个,多些共同话题。”
“噢——”
王春艷拖长了尾音,掩嘴呵呵一笑,那笑容里带著点意味深长的东西。
她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又抿了一口茶,然后问:“我看见今天警察找你谈话啦,聊了什么?”
陈文昊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当然就是下午办公室闹鬼这事,不知道是谁的恶作剧。”
王春艷挑了挑眉:“我看未必是恶作剧噢。”
陈文昊冷笑一声:“你不会真的相信是闹鬼吧?”
“哈哈哈哈!”
王春艷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有些突兀:“我才不信那一套呢,闹什么鬼啊!”
她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里带著点挑衅:“要我说,这就是有人搞事情!”
说著,她眯起眼,声音压低了一些:“加上之前刘磊的死,你说,这会不会就是来针对我们的?”
陈文昊看著她,目光里带著点审视:“那你怎么一副很开心的样子?”
王春艷笑了,那笑容里透著一种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整个公司,九成的员工都是销售,都是你陈老师在管著,要是公司出了问题,你说董事长是找我麻烦,还是找你麻烦?”
陈文昊盯著她看了两秒,然后也笑了,但那笑容是冷的:“你就不怕这是有人来寻仇,找上你的麻烦?”
王春艷呵呵一笑,那笑容里带著点不以为然:“陈老师,还是多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陈文昊没再接话。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手錶,然后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风雨大,容易堵车,我们,现在就走吧。”
……
六点半左右,陈文昊的车驶上了西梅山。
盘山公路在暴雨中显得格外湿滑,车轮碾过积水,溅起大片水花,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拼命地刮著,,车灯照亮的前方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雨幕,什么都看不清。
陈文昊开得很慢,很稳,双手握著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
王春艷坐在副驾驶上,拿著小镜子补妆,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然后又低下头去。
车子最终停在了云槲会所门前。
这是江海市最顶级的私人会所之一,坐落在西梅山的最高处,能將整个城市的海岸线尽收眼底,会所的建筑是仿古风格,青砖黛瓦,飞檐翘角,在雨幕中显得格外幽静。
两人下了车,立刻有服务生撑著伞迎上来,將他们引入会所內部。
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他们被带进了一间包厢。
这间包厢极大,一面墙全是落地玻璃窗,正对著海的方向,窗外风雨大作,暴雨如瀑,海浪翻滚,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片灰濛濛的雨雾中。
沈关山和那些股东还没到。
王春艷走到落地窗前,自己倒了一杯酒,端起来抿了一口,她看著窗外的风雨,语气里带著点感慨:“难怪董事长喜欢这里,在这里往下看,確实有种掌控一切的感觉。”
陈文昊没有说话。
他就站在窗边,看著窗外的风雨。那风雨的呼啸声透过玻璃传来,呜呜咽咽,忽高忽低,像是无数人在远处哭泣,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嚎叫。
他想起今天在庙里,那个瞎老头说的话。
“收香人……是替法主公验香辨愿的鬼將。”
“你若许了歪心邪愿,得了食血之財,你便已身化枯香,业火潜燃。”
“终有一天,收香人会找到你,驱使那些被你害死的恶鬼,来要你的命!”
那最后四个字,一字一顿,像是敲在他心上。
要你的命!
窗外又是一道闪电划过,將整个天空撕成两半,紧接著是一声惊雷,轰隆隆地滚过天际,震得玻璃都在微微颤抖。
陈文昊的额角青筋直跳。
他低下头,把手腕上那串雷击木手串握在掌心,重重地转动起来,珠子与珠子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声音淹没在风雨里,几乎听不见。
但他还是在转。
一下。
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