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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18文学 > 奇幻玄幻 > 左道仙 > 42、眾苦生
  洞口幽深无比,其间涌出一股股带著陈年香灰的气味。
  许墨俯身钻入,肩头的小狸猫却猛地发出一声低呜,脊毛炸开。
  通道起初狭窄、潮湿,可爬行数丈后,竟开阔起来,成了条向下倾斜的甬道。
  这甬道中,也开始出现些被遗弃的物事。有残缺的青铜爵横在壁龕里、有一叠叠纸马纸桥堆积在角落、还有些陶罐,隨意堆放。
  渐渐的,壁上开始出现刻画。
  起初是简陋的线条,描绘著人群跪拜、祭祀舞蹈的场景。
  越往前,刻画越精细,也越骇人。
  他看到活人被抬上石台,用骨刀劈开脑壳,挖出大脑,或是被剖开胸膛,內臟一一取出,摆成图案,用以祭祀。
  忽然,一幅更大的壁画占据石壁。
  那是无数赤裸人体堆叠而成的山,山顶端坐著模糊的形影,仿佛是某种神明。
  许墨也不知爬了多久,甬道终於到了尽头。
  这是处天然形成的石窟,被改造成了专门用於祭祀的空间。
  空间远比预想宽阔,高约三四丈,穹顶垂落无数暗红布幔,布幔上以金线银丝绣著密密麻麻的符文。
  空间太过黑暗,许墨尝试施展灵光將其照亮,却被眼前一切给嚇了一跳,
  石窟中央空地的周围,散落、堆积、悬掛著难以计数的物件。
  惨白的人皮箍在各种形状的骨架上,做成了大小不一的鼓;长短不一、被仔细打磨过的人骨被雕琢成笛、簫,串成骨铃、骨幡;一颗颗头骨被整齐码放在石台,塞满宝石似乎是某种灯具。
  还有更多许墨一时辨不出的东西,用筋腱编织的网、盛在石碗里的死胎、码放桌面的指节与牙齿……
  他强迫自己移动视线,望向石窟最深处。
  那里有一方稍高的石台,算是供桌。
  供桌后方的石壁上,凿出了一座巨大的壁龕,龕中供奉著一尊像。
  那像的材质非玉非石,竟是人骨拼成。造型更是奇诡绝伦,它並非任何典籍中记载的道君、佛陀或已知神祇。
  它盘坐著,身躯一半披著破烂道袍,一半又呈现出苦修僧的质感。肢体是扭曲的,头颅低垂,长发与虬结的鬍鬚几乎遮住面容,周身布满疮痍般的雕刻痕跡,像是患有麻风一样!却又像是故意凿出残缺,少了一条胳膊,一条腿也从小腿处断开。
  可许墨的目光却被那壁龕前的一段符文吸引,符文写道:“苦海无涯,生为业障……集一切痛楚、残缺、痴愚、怨憎……奉予……【眾苦生】……”
  许墨盯著符文上那眾苦生三个字,脑海中记忆翻涌。
  从他识海深处炸出来的,是那属於林生的记忆,那记忆在他脑海中囈语:
  “左道之上,亦有分野……执迷秒乐老母……掌【大欲】,诱眾生沉沦顛倒梦想,以痴妄为资粮,以幻乐筑道场……”
  “而【眾苦生】与之相对,纳【大灾】……”
  “【大欲】诱人沉沦享乐,在美梦中衰竭;【大灾】则直接展示並利用痛苦与死亡,在噩梦中献祭。”
  伴隨著【大灾】六相浮现,许墨看到了赤地千里,饿殍遍野的【旱相】;看到了滔天洪水吞没城池,无数人水下溺亡的【溺相】;看了瘟疫横行,尸体溃烂流脓的【疫相】;看到了战场上残肢断臂堆积如山道【戮相】;看到了大灾之后,易子而食,路有白骨的【殍相】……
  而最后闪过的画面,便是最贴近此处,活物被按在狰狞神像前,剥皮、剔骨、放血……
  “【祀相】……”
  『是了,是了!』许墨心想道。
  那修士日记中提及的祀婆,能魂魄不散,徘徊此地哭诉,绝非寻常冤魂!
  她很可能本就是侍奉【眾苦生】的祭祀者,甚至就是修习【祀相】之人!
  唯有这般【大灾】权柄下的道途,才能让她在千面娘娘那笼罩全镇的【大欲】幻境中,独立於迷梦之外。
  这遍布人皮鼓、人骨器、活祭壁画的石窟,这供奉著【眾苦生】邪像的祭坛……一切都在印证这一点。
  此地,正是【祀相】的仪轨现场。
  所以,他找对了。
  於是乎,许墨开始稳住心神,四下呼喊寻找自己的目標祀婆。
  人皮鼓无声,骨器沉默,壁画上血光流淌。
  他走过堆积的头骨灯盏,绕过筋腱编织的怪网,可当他几乎要將这石窟篦过一遍,仍无所获。
  就在他疑心自己判断有误,或那祀婆残魂早已消散时,目光盯在了一处角落。
  那里散落著几件更精致的骨器,半掩尘埃。
  其中有一物,形似小巧的琴瑟,琴身是细长的腿骨磨成,琴弦……
  许墨走近些,仔细瞧去,只见那数根琴弦,並非丝线,而是由人的肠子炮製而成。
  许墨用指尖轻轻触摸了一下,指尖触上琴弦的剎那,那截肠弦一颤,有什么东西被惊醒了。
  许墨猛地缩手,散落的骨器周围,尘埃骤起。
  一点浑浊光芒,迅速从肠弦与腿骨琴身的连接处渗出,蜿蜒向上,凝聚成个人形轮廓。
  是个老嫗,想必便是那祀婆。
  “生人……气?”祀婆確认道。
  “小辈……寻老身这朽烂残魂作甚?这地方可不是活人该来的。”
  许墨见著祀婆,心头凛然,拱手道:“晚辈误入此地被困於苦蕎镇,日復一日,浑噩不堪,求生无门。”
  “听闻祀婆存在,故冒死寻来,只求一线生机。我观前辈神魂不灭,可是敬著【眾苦生】大神,修了【祀相】?”
  “你既寻到此地,见了真容,读了铭文,还嗅得出老身……倒也不是个傻子。
  告诉你也无妨,老身修的,正是【祀相】。”
  “老身当年,便是於此地,於吾神【眾苦生】座前,亲手剖开了这肚囊。”
  “一根,一根,將里面那堆烦恼根、污秽肠抽將出来。以秘法炮製,去其浊液,存其韧筋,这才製成了这祭祀的好弦。”
  “吾神享此纯粹之祭,感此无暇之苦,方赐下真意一点,落入老身心窍,点燃那【祀相】之火。自此,痛是资粮,苦是阶石,残躯朽魂,亦可得长存。”
  “【祀相】?”
  许墨虽早猜到这祀婆修了【祀相】,可心中仍有疑虑。
  祭者,通神之桥,奉苦之仪。杀生为祭,奉於神前,是祀也。
  可这般自我献祭,与林生记忆中关於【奉相】的描述何其相似?
  那【执迷妙乐老母】的【奉相】,不正是蛊惑信眾奉献一切,包括自身,以求极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