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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粮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
  余钱紧走两步,越过人群,站到哥哥身侧。借著朦朧的月光,他看清了对面的人影——七八个,都穿著破衣烂衫,有的头上还裹著黄巾,有的已经扯掉了。一个个面黄肌瘦,有几个身上带伤,扶著同伴才能站稳。
  也是溃兵。
  两边的人对峙著,谁也不敢先动。余钱这边人多些,但刚聚拢,人心不齐;对面人少,可那几个带伤的,眼睛都发红,兔子急了还咬人。
  余粮沉声问:“哪部分的?”
  对面一个中年汉子往前走了一步,拱了拱手:“阳翟来的,跟著彭脱渠帅。败了,跑散了。几位是?”
  “波才帐下。”余粮说。
  那汉子点点头,目光在余钱这边十几个人身上扫了一圈,忽然说:“弟兄们有吃的么?我们有几个伤了,跑不动,两天没进食。”
  没人吭声。
  余钱摸了摸怀里——还有几块饼子,是他没捨得吃的。他看了那汉子一眼,又看了看那几个伤员。有个年轻的,看著也就十五六岁,半边脸都是血,靠在树上直喘气。
  他把饼子掏出来,递过去。
  那汉子愣住了。
  余粮也愣住了,扭头看他。
  “接著。”余钱说,“先紧著伤號吃。”
  那汉子接过饼子,眼圈忽然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转过身,把那饼子掰成几小块,塞到那几个伤员手里。
  年轻的接过饼子,狼吞虎咽地啃,噎得直翻白眼。
  余粮凑到余钱耳边,压低声音:“你干啥?咱们也不多。”
  余钱没解释,只是朝那群人努了努嘴。
  余粮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那几个伤员吃完饼子,精神明显好了些。那中年汉子转过身,冲余钱抱拳:“这位小兄弟,恩情记下了。敢问怎么称呼?”
  “余钱。”他说,“这是我哥,余粮。”
  那汉子点点头:“余粮兄弟,余钱兄弟。在下赵大,原是阳翟的农户,跟著彭脱渠帅打了几个月的仗。如今败了,也不知道往哪去。几位若是方便,能否捎带我们一程?不白捎,我们几个虽伤了,等好了能打仗,能干活。”
  余粮看向余钱。
  余钱沉吟了一下,问:“你们认路么?”
  赵大一愣:“认啥路?”
  “往东的路。”余钱说,“我们想去朗陵山那边,找个地方先猫著。你们要是认路,就一起走。不认路,那就各走各的。”
  赵大想了想:“朗陵山……我只知道大致方向,过了潁水往东南。具体怎么走,得边走边问。”
  余钱点点头:“那也成。走吧,先找地方过河。”
  两拨人合在一处,继续往东摸。
  那年轻伤员走不动,余粮二话不说,把人往背上一驮。年轻的嚇了一跳,连说使不得。余粮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老实待著!磨磨唧唧的,天亮前过不了河,谁都跑不了。”
  年轻的不敢吭声了。
  余钱走在一旁,看著余粮的背影,忽然想起小时候——那年遭灾,爹娘都死了,他饿得走不动路,余粮也是这样,把他往背上一驮,走了几十里地去投奔亲戚。那时候余粮也就十四五岁,瘦得跟麻秆似的,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
  走了一个多时辰,前头隱隱有水声。
  潁水到了。
  河面不宽,但水流湍急。岸边有芦苇,长得比人还高。余钱拨开芦苇往里走,脚下一软,踩进淤泥里。他赶紧退回来,蹲下身子,伸手在泥里摸了摸。
  “水深,不能直接蹚。”他说,“得找浅滩,或者有桥的地方。”
  刘大眼凑过来:“余钱兄弟,我水性好,我先下去探探?”
  余钱摇头:“別。大晚上,水流急,下去万一出事,捞都捞不上来。”他看了看四周,指著下游,“往下走走,看看有没有浅滩。一般河湾的地方,水流缓,水浅。”
  一群人顺著河岸往下游走。
  走了约莫二里地,果然看见一处河湾。余钱捡了根长树枝,探进水里试了试——最深的地方刚到大腿根。
  “就这儿。”他说,“手拉著手,一个拽一个过。不会水的站中间,会水的在两边。”
  赵大站在岸边没动,看著余钱的眼神透著古怪。
  余粮先下水,往腰上系了根绳子,另一头扔给岸上的王铁头:“铁头,你拽著,我要是被冲走,就拉我回来。”
  王铁头点点头,把绳子在手上绕了几圈。
  余粮一步步往河心走,水漫过膝盖,漫过大腿,快到腰的时候,他站住了,回头喊:“最深就这儿了!过来!”
  岸上的人一个接一个下水。余钱走在中间,一手拽著前头的人,一手往后伸,让后头的人拽著。河水冰凉,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伤口泡在水里,反倒不那么疼了。
  走到河心,水流果然急,冲得人站不稳。余钱咬著牙,一步一步往前挪。前头的人忽然一晃,他赶紧抓紧,把人拽住。
  “別慌!”他喊道,“站稳了再迈步!”
  十几个人,花了小半个时辰,总算都过了河。
  上岸的时候,一个个冻得直打哆嗦。余钱清点人数——二十三个,一个没少。
  他鬆了口气。
  赵大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压低声音说:“余钱兄弟,你是读书人?”
  余钱看了他一眼:“不是。识几个字,跟村里私塾先生学的。”
  赵大点点头,没再问。
  可余钱从他眼神里看出来,这人心里有数。方才找浅滩、试水深、手拉手过河——这些事看著简单,可一伙子庄户人出身的,哪懂这些?都是遇上河就硬蹚,淹死的人多了去了。
  余钱没解释。
  有些事,没法解释。
  过了河,天已经蒙蒙亮了。远处隱约能看见山的轮廓,应该就是朗陵山的方向。余钱找了块乾爽的地方,让大伙儿歇脚,又安排刘大眼和另一个机灵点的去放哨。
  “眯一会儿。”他对余粮说,“天亮再走。”
  余粮点点头,靠著一棵树坐下,眼睛一闭,转眼就打起鼾来。
  余钱没睡。
  他靠著另一棵树,看著眼前这二十几个人——有的睡著了,有的睁著眼发呆,有的在偷偷抹泪。一个个面黄肌瘦,破衣烂衫,跟叫花子似的。
  这就是他现在的全部家当。
  二十三个人,其中五个有伤,两个伤得不轻。粮食?就剩他怀里那几块饼子,还有几个人的乾粮袋里搜出来的杂麵,加起来不够一顿的。兵器?有刀的不到十个,剩下的拿的是木棍、锄头、也不知道从哪个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短矛。
  就这点家底,想在这乱世里活下去,难。
  可余钱没泄气。
  他想起穿越前看过的一本书,讲刘邦起兵的时候,手里也就几十个人,还是从芒碭山拉起来的队伍。刘邦能成事,他也能。
  当然,刘邦有萧何、韩信、张良。他有什么?他有个能打的哥,有个机灵的刘大眼,有个憨厚的王铁头,还有个刚认识的赵大——这人看著稳重,应该能办事。
  正想著,刘大眼忽然跑过来,脸色发白:“余钱兄弟,那边……那边来人了!”
  余钱腾地站起来:“多少人?”
  “看不清,估摸著有二三十號,正往这边来。”
  余钱心往下沉了沉。二三十號,比他们人多,而且不知道是哪边的——官军、黄巾、山贼,都有可能。不管哪边,碰上了都是麻烦。
  他回头看了一眼睡著的人,咬了咬牙。
  “把人叫起来。”他说,“准备跑。”
  刘大眼正要走,余钱忽然又把他叫住:“等等。”
  他蹲下来,把耳朵贴在地上,听了一会儿。
  “脚步乱,走得慢。”他说,“不是官军。”
  刘大眼一愣:“那是什么?”
  余钱站起身,眯著眼睛往远处看。晨光里,隱隱约约能看见一群人影,正慢吞吞往这边走。有的背著包袱,有的牵著孩子,还有个妇人怀里抱著娃。
  “是老百姓。”余钱说。
  刘大眼鬆了口气:“那怕啥?”
  余钱没应声。
  老百姓。
  这兵荒马乱的年月,老百姓不在村里待著,往山里跑什么?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扭头看向赵大:“赵大哥,你是阳翟人,你们那边遭灾了?”
  赵大摇头:“没遭灾,遭兵了。彭脱渠帅一败,官军杀回来,到处抓人。只要是男丁,管你当没当过黄巾,先抓起来再说。交得起钱的放人,交不起的……就没见回来过。”
  余钱沉默了。
  他想起穿越前学过的歷史——黄巾起义之后,朝廷为了镇压,纵容官兵抢掠。那些当官的,剿匪是假,发財是真。杀良冒功的事,多了去了。
  老百姓往山里跑,不是没道理。
  远处那群人越走越近,已经能看清脸了——老的老,小的小,全是妇孺,男丁一个没有。一个个面黄肌瘦,走得踉踉蹌蹌,像是逃难逃了很久。
  余粮被吵醒了,揉著眼睛走过来:“咋了?”
  余钱指著那群人:“逃难的。”
  余粮看了一眼:“管他们干啥,咱们走咱们的。”
  余钱没动。
  他看著那群人——最前头是个老头,拄著根棍子,走几步喘一会儿。后面跟著几个妇人,有的背著孩子,有的扶著老人。最小的那个娃,看著也就两三岁,趴在娘背上,瘦得皮包骨头。
  他忽然想起那年遭灾,他娘也是这样背著他,走了几十里地去討饭。后来他娘死在路上,就埋在路边,连块碑都没有。
  “哥。”他说。
  余粮转头看他。
  “收了他们。”余钱说。
  余粮愣了一下:“啥?”
  余钱说:“收下他们。男的能种地,女的能做饭,老人能看孩子。咱们进了山,要扎根,就得有人。光一伙子光棍儿,撑不起一个家。”
  余粮皱眉:“可他们走得慢,带著是累赘。”
  “累赘也得带。”余钱说,“哥你想想,將来咱们要是真能立住脚,那些人就是咱们的底子。他们对咱们感恩戴德,比后来招的那些人,忠心得多。”
  余粮看著他,眼神又变得复杂起来。
  他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余钱的肩膀,大步朝那群人走去。
  余钱站在原地,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他揉了揉眼睛,跟在余粮后面。
  晨光照过来,把那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最前头那个老头看见他们,嚇得一哆嗦,差点摔倒。旁边的妇人赶紧扶住他,把孩子护在身后,眼神里全是惊恐。
  余粮走到跟前,站住了。
  老头哆嗦著说:“大……大人,我们是良民,不是贼……”
  余粮摆摆手,打断他:“知道。你们往哪去?”
  老头愣了一下:“往……往山里躲躲。官军抓人,村里男丁都跑了……”
  余粮回头看了余钱一眼。
  余钱走上前,蹲下来,看著那孩子。
  孩子瘦得厉害,眼窝都凹进去了,可眼睛还亮著,怯生生地看著他。
  余钱笑了笑,从怀里掏出小半块饼子,递过去。
  “吃吧。”他说。
  孩子不敢接,看向他娘。
  余钱把饼子塞到孩子手里,站起身,对那群人说:“跟著走。有我们一口吃的,就有你们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