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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18文学 > 奇幻玄幻 > 贞观合伙人 > 第94章 捧杀
  满殿人都鬆了一口气,又都没松到底。
  “容后再议”,不是驳回。
  朝参散后,百官鱼贯退出太极殿。
  那股沉闷並未散去,反而化作暗流涌进了长安的大街小巷。
  最先闻到味儿的如过往一样,是崇仁坊的几家茶楼和务本坊的书铺。
  这些地方的客人多是赴京待选的外官、赴省干謁的士子和逐利而至的商贾,耳朵最灵、嘴最快。
  西市的胡商的茶肆也有议论,但更多集中在那些在中外商贾之间走动的通事和牙行掮客中间。
  这些人关心的倒不是结党营私的政治定性,而是要打听李閒的身价涨落。
  “他若真去了岭南,秦州的茶马互市谁接手?定金还交不交?要不要先跑一回空手?”
  流言像开春的柳絮,一天卷一天,很快就铺满全城。
  西市一间胡商经营的茶肆里,铜壶在炭火上咕嘟作响,伙计高亢的吆喝在往来的桌椅间穿梭。
  “听说没?早朝那天,王侍中点名保举,要升那个李郎君当正五品的互市正监!”
  说这话的是一个穿著半旧襴衫的书生,声音压得很低,但脸上那股“我可知道內幕”的神色根本藏不住。
  周围立刻凑过来几个脑袋。
  “正五品?我的天!李监丞多大年纪了?呃……这不跟坐著青云梯儿往上躥似的?”一个贩蜀锦的商人咂舌。
  “你不知道。”书生卖了个关子,“根子在另一个人身上。”他顿了顿才开口,“马周。”
  “马周?就是你前回说那个写了万言书、一步登天进省里做录事的寒门才子?”
  “就是他!”书生一捶桌面,若不是怕动静太大,怕要把桌子拍翻了。
  “你们琢磨琢磨,马周那份条陈里的建议,当中好些都像是给互市监量身定做的。他前脚建议设衙,王侍中后脚就把李閒给举荐了,这配合得也太好了。”
  茶肆里静了一息,隨即炸开了更大的议论。
  “你的意思是……”一个在驾部当差的小吏脸色微变,警惕地环顾左右,“他俩……是一块儿的?”
  “何止是一块儿的!”书生压低了嗓子,拋出一记真正的猛料,“我跟你们说,马周有个族弟,叫马四,前些日子就在李閒手底下当差。”
  这话一出,眾人譁然。
  “这是结党!”不知道是谁泄出一口凉气,低声吐出那个足以让朝中重臣粉身碎骨的词。
  “胆子也太大了!一个在省里,一个在外头,互相照应,这是朝廷大忌!”
  “我说嘛,那李閒不过是个厨子出身,哪来这么多鬼点子,原来背后有高人!”
  “嘘!小点声!这话要传到御史台耳朵里,可不好收场。”
  流言还在发酵。
  那些原本对李閒和马周的崛起还抱有几分敬佩的寒门士子,此刻也面露狐疑。
  而那些本就心存妒意的世家子弟和老派官僚,则像是找到了靶子,言语间满是释出一口恶气的轻快和刻薄。
  人流里,一个穿粗布短打,正埋头吃麵的壮汉筷子一顿。
  他面无表情地將最后一口麵汤喝完,搁下碗筷。
  此人正是王铁。
  说好今日轮休遛街,没想到撞上这么一出热腾腾的构陷。
  周围的嘈杂议论,在他耳中却比战场上的號角更刺耳。
  他的手在腰间的刀柄上紧了紧又鬆开,脚下加快步伐,出了西市直奔长兴坊而去。
  ……
  暮色沉沉。
  府门紧闭,连门房的狗都给拴到了后院。
  崔善为独自坐在內室,窗扇紧闭。桌上参茶已凉,崔善为一口未动。
  他脑中反覆迴响的,是王珪那番浩然正气、字字为国、句句为公的保举之词。
  从朝堂出来时,他原本只道这是王珪的“捧杀”,要將李閒这个心腹大患礼送出境。
  可这些时日,从崇仁坊到务本坊再到西市各处匯总来的流言,却让他品出了不一样的味道。
  王珪的手段,远在他之上。
  朝堂之上,字字珠璣,句句为国,句末从不夹带片言只字的私货,谁也挑不出他的理。
  朝堂之外,流言无孔不入,却又谁都没有留下真凭实据。
  即便是那些拿著弘文馆和门下省一点风闻捕风捉影的议论,最终也只会归结到一个似是而非的推论里:李閒与马周。同谋。结党。內外勾连。
  一条本来只有两三个人知道的逻辑链条,轻轻放进了长安城的街头巷议里,让流言自己去繁衍。
  “原来如此。”崔善为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管家在门外探了探头,见崔善为没有动静,又缩回去了。
  那老狐狸要做的,是在满朝文武心里,在陛下心里,种下一根刺。
  一根名叫“结党”的刺。
  这根刺现在无伤大雅。
  可一旦李閒或马周日后在任何一个环节上出了一丝丝紕漏,这根刺就会立刻化为杀著——到那时候,陛下处置的就不是一个犯错的臣子,而是一个正在成型的“朋党”。
  “传话下去。崔氏在北边互市的那些人手,先蛰伏一阵,都停下来。”
  “全停下来?”管家大惊,“郎君,那我们在秦州投入的……”
  “我们都看错了棋局。”崔善为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我原以为,李閒是陛下放出的一条疯狗,我们崔家只需联合几家,打断他的腿便是。现在才明白,王珪那老狐狸,是想借著我们去逗弄这条疯狗,让我们跟它咬个两败俱伤,他再从容不迫地出来收拾残局,顺便向陛下卖个好。”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晚风裹著长安的万家灯火扑面而来。
  “去,派人盯住长兴坊李閒那个小院。棋盘乱了,我们正好歇一歇,看看这盘棋,到底是谁在执子,谁又是棋子。”
  既然王珪能拿他当探路的石子用,他为什么不能拿李閒当一把回头的刀?
  “想拿我崔氏当磨刀石,去试天子的刀锋?他太原王氏,还没这么大的脸面。”
  敌人的敌人,不一定是朋友,但一定是可以拿来借势的东西。
  他倒要看看,李閒这把被李世民亲手磨利的刀,在无路可退的时候,是会选择折断,还是会调转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