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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里的风很冷。
  夏尔刚踏出门,便看见主街两头都多了临时路障。
  火把一排排亮著,平日里还算热闹的街面,这会儿安静得出奇。
  偶尔有窗缝里露出一点光,很快又被人从里面掩上。
  埃德蒙走在前头,大剑扛在肩上。
  艾米莉亚则始终靠右,步子又轻又快,几乎不发出声音。
  夏尔跟在中间,一边走,一边把胸前那几页笔记按得更紧了些。
  他已经把自己能说的都说了。
  罗恩在做什么,石碑上写了什么,菲利克斯家的血脉和暴食之罪又是什么关係。
  可即便如此,他心里还是有种说不出的不踏实。
  像是刚把一扇门推开一点,就先看见了门后压过来的影子。
  总觉得,目前的情况,比他想像的要糟糕很多。
  前面带路的守城军军官忽然慢了下来。
  “再往前就是菲利克斯家北侧偏楼。”
  夏尔抬头看去。
  那座偏楼孤零零立在主宅外侧,窗子黑著,门口却亮著灯。
  几名守卫站在外面,脸色都不太好看。有人袖口上沾著血,有人手里还握著没来得及擦的钥匙。
  夏尔走进门时,先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床边,桌角,墙面,地板。
  到处都有血。
  血是一路拖出去的。
  像有人曾在这里痛得发狂,撞翻了桌椅,又带著伤一路跌跌撞撞,最后从墙角那道暗门里钻了出去。
  索伦蹲下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脸色更沉了。
  夏尔也跟著往下扫了一眼。
  血跡不是杂乱的痕跡。
  至少,
  不像是有人把阿诺德拖走。
  墙边那只银制烛台已经被咬得变了形,边缘全是细碎牙印。
  床柱上也有,桌角上也有。
  牙痕一圈一圈,深浅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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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尔看得后背微微发凉。
  罗恩笔记里那句“食囊”,忽然又从脑子里冒了出来。
  不是形容。
  是本能。
  那东西醒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找东西往嘴里塞。
  黑袍老人又抬起手。
  灰雾沿著地上的血跡,从暗门里一点点飘了出去。
  一行人继续追。
  夏尔跟著穿过两条巷子,越走,眉头皱得越紧。
  这条路不对。
  不是往住宅区深处去,也不是往南边的夜市和酒馆走。
  而是往北区靠。
  “前面是什么地方?”
  他低声问了一句。
  走在旁边的守城军军官没回头,只回了三个字。
  “北监所。”
  夏尔脚步一顿,心里立刻沉了下去。
  北监所。
  那不是普通地牢。
  星湖城抓到的狠角色,基本都先关在那里。
  等审完,轻的发配,重的转押。
  能进最里面那几间牢房的,手上都不止一两条人命。
  再往前走,血腥气果然越来越重。
  还没看到门,夏尔先看见了地上那条断手。
  那只手还抓著半截钥匙,血已经凉了,指尖却还保持著收紧的姿势。
  北监所的门是半开的。
  门缝下面,血正缓缓往外淌。
  索伦一脚踹开铁门。
  门厅里横著三具尸体,死状极其悽惨。
  两个狱卒,一个守卫。
  夏尔只扫了一眼,胃里便跟著一紧。
  三具尸体都残得厉害,喉咙和胸腹几乎全被撕烂了,身上的肉少了大半,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咬下来的。
  地上全是血。
  往里看,整条石廊都是,多到发黑。
  “我们进去。”
  索伦的声音压得很低,腰间的佩剑不知何时握在手中。
  一行人鱼贯而入。
  监牢里面比外面更静。
  没有喊声,也没有锁链声,只有脚步踩过血跡时发出的细微黏响。
  石墙两边,一间间牢房的门有的开著,有的歪著,还有两扇直接从门轴上掉了下来。
  第一间牢房里,夏尔看见了四具尸体。
  或者说,四堆还勉强看得出人形的东西。
  有人半截身子掛在铁栏边上,有人只剩下了腰和腿,墙角还滚著一颗被啃得见骨的头。
  守城军那人站在门口,声音一下发紧。
  “疤罗。”
  “碎骨克林。”
  “还有北河那两个绑票犯……”
  夏尔不认识这些名字。
  可他听得出来,那都不是善类。
  罗恩的笔记他看过。
  暴食这种东西,一旦饿起来,不会挑食。
  但它找上的地方,却很会挑。
  监牢里这些人,死了不值钱,出事也不会立刻惊动全城。
  而且,这里的有等阶的冒险者很密集,太適合它进食了。
  往前第二间更惨。
  铁栏杆被撞得向外弯折,里面只剩半截尸体,肠子拖了一地,另一半不见了。
  地面上的血被人踩开,又被拖成一条长印,一路通向最深处。
  拉塞尔在后面吸了口冷气。
  夏尔没回头。
  他已经看见那缕灰雾慢下来了。
  前面只剩下最后三间重犯牢房。
  最右边那扇厚重铁门已经彻底变形,像是有人从里面硬生生掰开的。
  门边墙上全是血,地上那道拖痕也在这里停住了。
  索伦抬手,示意眾人止步。
  夏尔也跟著停下,缓缓举起手里的手枪法杖。
  他的呼吸压得很轻,胸口却还在隱隱发疼。
  艾米莉亚已经贴著另一侧墙根滑过去,短刺剑压得很低。
  埃德蒙站在正中,大剑前指,肩背绷得很紧。
  夏尔能听见的,只剩下自己的呼吸,还有火把燃烧时发出的细碎噼啪声。
  然后,他听见了另一种声音。
  很轻。
  很黏。
  有什么东西正蹲在黑暗里,一口一口慢慢嚼著骨头。
  咔嚓。
  咔嚓。
  那道声音不紧不慢,即便知道有人靠近,也没有任何的慌乱。
  可正因为这样,才更让人头皮发紧。
  守城军那人这时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
  “这里面关著三个。”
  “两个二阶,一个三阶。”
  夏尔喉结动了动,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阿诺德如果真把这些高阶囚犯吞噬,那么他的实力將会到达一种无比恐怖的高度。
  他抬眼看向那间漆黑的牢房,刚想往前再走一步,里面那阵咀嚼声却忽然停了。
  整个走廊一下安静下来。
  夏尔握著法杖的手缓缓收紧。
  下一刻,黑暗里缓缓亮起一双眼睛。
  那目光直勾勾地盯著前方,像是飢饿太久,终於看见食物的野狼。
  眼底一片猩红,已经没有多少人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