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文镜把鱼鳞册哗哗翻到新的一页,提起笔蘸饱了墨。
“林宴,黑风岭人氏。”他嘴上念著,手上也在不停地写。
他顿了一下,抬头看了林宴一眼。
林宴站在原地一声没吭。
高文镜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忽然把册子合上,靠在椅背上。
“你是流籍,按规矩,流籍的武者考核需要两名良民作保。”
林宴心里一沉。
大堂里那几个考生互相看了看,有人嘴角又翘了起来。
一个考生小声说:“没听说有这种规矩啊,再说了流籍哪来的良民保人?这不是折腾人吗?”
另一个接话:“折腾的就是流籍,不然哪个贱民都得来考了,那岂不是败坏武选司的名声!”
林宴站在大堂中央,他在镇北城一个人不认识,就算是黑风岭,他也只识得那胡掌柜。
高文镜再次端起茶碗,“保人不足,考核到此结——”
“我乃师承於昨日北境军府的叶校尉,她可为我作保,不知官籍是否可抵两名良民?”,林宴突然想起叶清雪对他说的话,將令牌掏出。
看到令牌,高文镜顿时收敛了那副轻蔑的神態。
“叶校尉居然把令牌都给了他,难道叶校尉还真是这个贱民的靠山不成?”
放下茶碗,拿起林宴的流籍文书看了看,又看了看林宴拿在手中的“镇”字令牌,沉默了几息。
“林宴,一品淬体境,刀法拳脚均合格,无师自通,不是,师承......师承镇北军府叶清雪校尉。”
高文镜低下头继续写。
“今考核通过,准予入流。”
他把册子往前一推:“画押。画完去户房办脱籍文书,从现在起你就是良民了。”
林宴走上前拿起笔,写下自己的名字。
写完搁下笔,接过那张盖了武选司正印的移文。
高文镜靠在椅背上看著林宴转身出门,咂了咂嘴:
“无师自通的流籍?怎么又冒出来一个妖孽。”
半个时辰后,林宴站在镇北城的户房门口,手里捏著那张墨跡未乾的脱籍文书。
文书写得明明白白,林宴,原黑风岭流籍,今武选司考核通过,准予脱籍入良,附註:三代从良,赋税减半。
字是工整的馆阁体,印是户房正印的红泥。
他站在户房檐下,北境的风卷著沙土打在脸上。
他低头又看了一遍文书上的字,然后把文书折好,贴肉放在怀里,大步往外走去。
户房外,叶清雪牵著一匹青驄马等在路边。
林宴走过去:“考核过了。”
叶清雪点了点头:“猜到了。”
“你怎么猜到的?”
“昨天看你耍刀就知道了,军中操典的底子,加上你能跟那蛮子过几手,过个武选司绰绰有余。”
林宴想扯个笑,嘴角还没弯起来又放了下去。
两人在路上走了没多远,街边一家麵馆的伙计正在搬门板,准备收摊。
林宴摸了摸怀里所剩不多的铜钱,“我请你吃碗麵。”
叶清雪看了他一眼,“你请我?”
“一顿面而已。”林宴说,“你帮了我不小的忙。”
麵馆不大,四张旧方桌,墙上油灯熏得发黑。两人凑著还没熄的灶火坐到了店门口一张矮桌前。
面上来,粗陶碗盛著热气腾腾的汤麵,汤里飘著葱花和几点油星,旁边搁一碟咸萝卜。
叶清雪低头吃了几口,吃的不快,筷子挑著面一根一根往嘴里送。
林宴捧著脸看著叶清雪,“对了,还没问过你,为什么那日你怎么会在棋盘岭?”
“路过。”
“一个校尉,一个人路过棋盘岭?”
叶清雪忽然搁下筷子,抬起眼皮,“你审我?”
“不是。”林宴摇了摇头,“就是觉得你不太像边军里混出来的。”
“我见过几个在边军里混过的人,使刀使剑的路子都是操典里磨出来的,一板一眼的。但你不一样。”
叶清雪没接话,继续挑著面。
灶火在两人旁边噼啪响著,麵馆伙计在里头刷锅,铁锅上的水汽一阵一阵往外涌。
过了好一会,叶清雪搁下筷子。
“我娘是世家的人,从小我就跟著她生活,我爹是青州人,边军的百夫长,早些年北蛮打过来的时候,他带队死守镇北城,战死了。”她看著碗里的麵汤,“消息传回来,族里有人说,我娘嫁了个没根基的边军,拉低了世家的门楣,要么让她再嫁,要么带著我走。就这样娘带著我坐骡车,跟著青州撤出来的人往南走。”
她沉默了一下,“北蛮人没打过来,路也封了,南下的关口全堵死。我娘带著我没地方去,又回了镇北城”
“你娘呢。”
“一直在这儿。”叶清雪重新拿起筷子拔了一口面,“早几年病死了。埋在城北的义庄后面,连个碑都没有。”
面碗的热气在两人中间裊裊飘著。
叶清雪抬头看了他一眼,“从义庄回来,我就去了北大营的募兵处。那时候我刚满十四,个头还没刀高。募兵官看见我就笑了,说你个丫头片子来干什么,回家去。我把父亲的恩荫文书拍在桌上,说我要当兵。”
她说到这里,语气忽然轻了。
“募兵官看了看文书,又看了看我,没再说话,收了我。”
“在北大营待了三年,从伙头兵做到斥候。后来被我师门的人看中了,说我根骨不错,把我带进山里练了四年武。出师之后又回了边军,一路做到校尉。”
叶清雪说完这些,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麵汤喝乾净,拿袖子抹了抹嘴。
“明天我要往北走了。”
“你去哪儿?”
“北边前线,军令。”叶清雪站起身,隨手撕了块布擦著筷子,声音顿了顿,“天下不太平,你这样的去投军,能活不少人。”
林宴把空碗放在桌上,“你也保重。”
“接下来你什么打算?”叶清雪问。
“先回青州接我娘和妹妹,然后找个地方安顿下来。”
林宴说,“我答应她们的。”
叶清雪站起来“面不错。走了。”
林宴送她到了城外岔路口。
叶清雪翻身上马拉了拉韁绳,“以后如果想投军,去北大营报我的名——叶清雪。”
她说完一夹马肚,策马出城往北而去,一袭青影很快被官道上的尘土吞没。
只留下渐远的马蹄声。
林宴站在岔路口看了好一会儿,北边的天灰濛濛的,风里还带著隱约的焦糊味。
就这样,林宴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后,直接转身往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