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伯琮记得在原来的歷史线上,完顏亮会在绍兴十九年弒君篡位,成为金国第四位皇帝。
绍兴三十一年,他会撕毁和议发动大规模南侵,兵力號称六十万,一度打到长江北岸的采石磯,南宋几乎亡国。
那场战爭距离此刻还有將近二十年。
但完顏亮在绍兴十三年就开始扩军了。
这意味著金国南侵的军事准备不是从完顏亮篡位之后才开始的,而是提前了近二十年。
这二十年里,金国在暗中积蓄兵力、建造战船、训练水师,而南宋在秦檜的主和路线下不断削减军备、打压武將、销毁北伐资料。
二十年后采石磯那场决战,宋军之所以能险胜,可不是因为宋军强大,而是因为完顏亮犯了战略错误。
如果完顏亮没有犯错误,南宋就亡了。
“绍兴十年,金国撕毁第一次和议南侵,岳少保打到朱仙镇,差点收復汴京。
秦檜用十二道金牌把他召回来,杀了,那是绍兴十一年的事。”赵伯琮沉默了良久抬起头来,看著秦可卿。
“现在是绍兴十三年。完顏亮在燕京秘密扩军练兵。
金国没有因为绍兴十一年的和议就放弃南侵,他们只是在等,等南宋自废武功,秦檜替他们做到了。”
“殿下,这份情报不是一条孤立的消息。”
“金国境內残存的汉人旧探子主动恢復联繫,说明在北边还有更多我们不知道的线在独自运转。
他们也许已经等了很久,在等南边有人能接住他们递出来的东西。
如果我们能恢復这些旧线的联繫,就能在金国境內重建情报网。”
秦可卿的语速不知不觉又加快了,“但这件事不能绕过殿下,因为那些旧探子当年是向岳少保宣誓效忠的,现在要让他们继续效忠,需要有人接住岳少保留下的信物。”
赵伯琮从铜函里取出那枚缺角铜钱放在桌上。“智浹留了七枚铜钱,我们找到四枚。剩下三枚,也许有一枚就在江北。”
......
襄阳白马寺。
岳银瓶在钟楼下的偏殿里接到了李宝从汉水口转来的同一份情报。
她读完密信之后,走到钟楼外的石阶上坐下。
完顏亮。
她听过这个名字。
绍兴十年父亲打到朱仙镇时,完顏亮还只是金国元帅府里的一个閒散宗室,管著汉地降卒的军械调配。
父亲的斥候曾匯报过此人善笼络降人,但当时没人把他放在眼里,金国的宗室子弟太多了,一个管军械的小角色不值得关注。
现在这个小角色在秘密扩军,而她的父亲......
岳银瓶站了起来,提起素木长枪,在校场上独自操练。
枪尖划过空气的声音在午后寂静的寺院里格外清晰......
四月初十,普安郡王府书房。
秦可卿把冯益最新传来的皇城司异常调动记录摊在桌上。
记录上显示,秀州方向发出“铜钱归位”信號之后,皇城司在临安城內有三处哨点出现了异常集结。
“三处哨点同时异常集结,说明皇城司一直在监视这三个地方。
他们收到了我们的信號,以为情报线的旧节点即將被激活,所以集中人手准备收网。”
秦可卿的手指在记录上逐一划过,“但他们不知道,那三枚铜钱是假的,真正的铜钱还在冯益手里,他没有发出去,所以皇城司集结的是一场空。”
赵伯琮点了点头。
“皇城司集结了,说明梵天寺木匣里那批暴露的情报线节点確实存在,而且皇城司已经知道了其中至少三个的接头方式和化名。
只不过他们知道的是周三畏编造的假名,所以一直在守株待兔。
现在这三个节点等於已经彻底暴露,不能再用。我们要做的是通知这三个人立刻静默,换用新身份,越快越好。
另外,让冯益把这三枚假铜钱收回,皇城司一旦发现自己在扑一场空,他们会在临安全城扩大搜查范围,冯益的宫闈线必须至少静默半个月。
这半个月內我们与慈寧宫的联络全部转由张去为走德寿宫偏廊递送,不再经冯益之手。”
秦可卿把指令记下之后抬头看了赵伯琮一眼。
她注意到赵伯琮今天的语速比平时略快。
十个月前他在暖阁里面对赵构时,手里只有智浹留下的名册和一封大宗正寺的空封套。
那时候他说话很慢,每个字都像是在冰面上试步。
现在他手里的牌多了。
这是他十个月来真正的变化,不仅学会了权术,而且更多的是学会了在掌控全局时保持冷静。
一个十六岁的郡王,手里握著一整支隱形军队,还能稳稳地坐在书案前逐条审阅情报,这种定力不是天生的,或许更多的是被秦檜一步一步逼出来的。
......
四月十二,临安码头,李宝的商船例行进港。
水手在码头上和常掌柜碰头时递过去的不只是药材清单和例行信报。
还有一个极小的油布包,里面裹著一根半截的芦苇管。
芦苇管是江北旧探子传递情报的標准信物。
绍兴十年前后,金国境內的汉人旧探子用芦苇管藏密信,埋在指定渡口的石阶下,由南下的商船水手挖出来带走。
这套信物体系已经沉寂了將近四年,如今在同一个渡口石阶下被人重新挖出来,说明江北那边残存的旧线正在主动恢復联繫。
秦可卿在侧院小屋里收到芦苇管时没有立刻打开。
她把芦苇管放在桌上,对著烛火看了片刻。
芦苇管的外壁已经乾裂发黄,但封口处的蜡丸完好无损。
秦可卿把蜡丸拆开,从管中抽出一张极薄的竹纸。纸上只写了几个字,字跡潦草但极有力道。
“燕京以北,旧线残存,待南边信物。”
没有署名,没有地名,没有具体人数。
但这几个字的分量,秦可卿掂得出来。
“待南边信物”,这五字本身就是在问:当年发给我们的铜钱还作数吗?
秦可卿起身准备把这根芦苇管送到赵伯琮手上。
江北的旧线在等一个回答,这个回答必须由赵伯琮亲自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