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国际机场,下午四点二十分。
顾戈登排在安检队伍里,手里捏著一本美国护照。他前面还站著七八个人,有人拎著免税店的袋子,有小孩抱著迪士尼的米老鼠玩偶靠在行李车上打瞌睡。安检员核验证件的速度很慢,每翻一页都要抬眼看一看面前的人。
他看了一眼手錶,又看了一眼登机口的方向。国泰航空cx880,直飞洛杉磯,五点十分起飞,时间还来得及。
排到他的时候,安检员接过护照,翻开,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他的脸。安检员的动作被什么打断了——她按了一下耳朵上的耳机,听著里面说了句什么,然后抬头看了顾戈登一眼,把护照合上了。
“先生,请跟我来。”
顾戈登的表情没有变,“有什么事吗?”
“请跟我来。”
两个穿制服的人从旁边的通道走出来,一左一右站在顾戈登两边。安检员把护照递给其中一个人。顾戈登回头看了一眼安检口外面,大厅里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这个角落。
他被带到了机场派出所的一间小屋里。屋子没有窗户,一张桌子,三把椅子,墙上掛著一面镜子——他知道那是单向玻璃。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坐下来。
门开了三次。第一次是送水,一个年轻警察把纸杯放在桌上。第二次是换人,原来的两个人出去,换了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进来,中年人往桌对面一坐,翻开文件夹,抬头看他一眼,用英文说你的签证有问题。顾戈登说我要求见美国领事馆的人。中年人把文件夹合上,站起来出去了。
第三次开门的时候,进来的是凌云。
顾戈登的表情终於有了变化。不是害怕,是那种终於明白髮生了什么的表情——像一个人找了很久的钥匙,忽然想起来它一直就在自己口袋里。
“是你。”
凌云在对面坐下来。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赵虎站在门口,背著手。
“顾先生,我们没见过面,但你认识我。”凌云把桌上的纸杯推到一边,“你这一年给我添了不少麻烦。”
顾戈登没有说话。
“星核晶片的设计图纸,是你让刘军偷的。异想的商业间谍网络,是你帮刘传志搭起来的。高通在3gpp排挤星火的提案,是你牵的线。”凌云的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產品清单,“还有刘传志那个所谓的猎鹰计划,背后也是你在操盘。”
顾戈登的手指在桌面上蜷了一下。
“这些我都知道。”凌云说,“我今天来,是想当面问你一件事。”
他把一份列印出来的文件放在桌上,推过去。文件上是一行一行的银行转帐记录。
“你们通过高盛的三个离岸基金,向异想集团输送了多少资金?”
顾戈登看了一眼那张纸,“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刘传志在你来上海的时候见的你,你在浦东的那家菜馆里跟他说了什么,我这里都有。”凌云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支录音笔,放在桌上,“你要不要自己听?”
顾戈登没有看录音笔。他盯著凌云的脸,像在看一个怎么也算不准的变量。屋里很安静,单向玻璃后面隱约能听到有人压低声音说话。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凌先生,你知道你的问题在哪儿吗?”他的中文很流利,带著一点台湾口音,“你觉得这个世界是一道题,只要你做对了所有步骤,答案就会是对的。”
凌云没有接话。
“但这世界不是这样的。你贏了,不是因为你对。只是因为你手上有我们没有的牌。”顾戈登靠回椅背上,椅子的金属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走吧。该说的说完了。”
凌云站起来,从赵虎手里接过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
“这里面是你这一年在中国境內所有活动的记录。包括你入境的时间,每次入住的酒店,见的每一个人,打的每一个电话。”他把文件袋推过去,“你给安德森的那份报告,说星火的手机项目会失败的那份,也在里面。”
顾戈登的脸色终於变了。
“你怎么会有那份——”
“因为写报告的人,用的也是我的人。”凌云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停了一下,“顾先生,你们以为用资本可以摧毁一切。但你们忘了,有些东西不是钱能买的——比如一群工程师十年的心血,比如一个国家的技术脊樑。”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嗡嗡响。
赵虎跟上来。“凌总,他的材料——”
“全部给大伯。”凌云一边走一边说,“录音、转帐记录、活动轨跡,整理成一份完整的报告。让凌军直接交给相关部门。”
“这份报告上去,够他们忙一阵子的。”
“要的就是这个。”凌云推开走廊尽头的门,机场大厅的嘈杂声音涌进来,“美国人可以用301条款调查我们的企业,我们也可以用自己的方式还回去。这份报告,就是证据。”
他走到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后座之前,他抬头看了一眼候机楼的玻璃幕墙。夕阳打在上面,一片刺眼的橘红色。
“走吧。”
第二天晚上,凌云在大伯凌军家吃饭。饭桌上摆了四个菜,一碟花生米,一碗紫菜蛋花汤。安诗语带著女儿在客厅看动画片,电视里传来灰太狼的声音。
凌军夹了一粒花生米,“那个报告已经递上去了,相关部门很重视。”
凌云端著碗,“会怎么用?”
“这你不用管。”大伯放下筷子,“你现在该操心的不是这个。星火在海外铺得越来越大,欧洲、中东、东南亚,你得有一套完整的风险预案。不是商业风险,是地缘政治风险。”
凌云放下碗,“我有准备。”
“什么准备?”
“核心技术全部留在国內。海外公司只做销售和本地化適配。他就算把我海外所有的子公司都封了,我也只是丟几个销售渠道。”
凌军端起碗喝了一口汤,“那就好。”
吃完饭,凌云在厨房洗碗。安诗语走过来靠在门框上,“那个姓顾的,最后怎么样了?”
凌云把最后一个碗擦乾,放在沥水架上,“移交司法机关了。商业间谍、不正当竞爭,够他待几年的。”
安诗语没有说话。
凌云擦乾净手,走到客厅。女儿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两条小腿悬在沙发边上晃来晃去。他弯腰把女儿抱起来,“走,爸爸给你讲故事。”
女儿搂著他的脖子,“爸爸,你今天不加班吗?”
“不加了。”
窗外济南的夜色很安静,远处有几盏灯在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