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之后,降魔城,城南的闹市
茶馆,以及茶馆前面的戏台
戏台之上,並没有活生生的伶人。
只见一团浓黑的雷云低低压在台顶,云层翻滚,偶尔露出內部狰狞的紫红色电光。
从那云团之中,垂落下来千百根比蛛丝还要细、比钢丝还要亮的银色丝线。
这些丝线穿透了木偶的关节、头颅与躯干。
那是一个被雕琢得栩栩如生的说书人。
而在戏台下面,那几十张桌椅之上,稀稀拉拉坐著十几位修士,桌前摆著四果茶饮,儼然是一个听书的好地方。
然而,这些修士一个个面露微笑,时不时点头,仿佛沉浸於说书的世界之中,然而,他们的眼神中透著不安,完全没有表现的那么轻鬆。
更关键的是,天空暴雨滚滚,这群散修淋著暴雨,听著说书,喝著冷茶,打著哆嗦,却始终半步不敢离开酸枣木椅子。
天空雷光一闪,昼光之中,照出其中三人的面目,这三人两眼呆滯、面色惨白、气息全无,四肢出现明显浮肿,儼然死去有一段时间,被雨水给涨发了。
那『说书人』刚说完了一段雷公爷大战降世天妖的话本之后,一拍惊堂木,话音一转,居然说了一个新故事。
“哎呀呀,这降魔城中的妖邪千千万,不服管教的不少,不尊神令的更多,更有甚者,居然还有李代桃僵,狸猫换太子之徒,此獠简直目无法纪、穷凶极恶,明明是只褪了毛的骚狐狸,偏偏披上了一层『降魔天兵』的人皮招摇撞骗,简直不当人子,不当人子!!”
“啪!”
惊堂木炸响,如一道无形惊雷,狠狠劈在眾人心头。
台下的看官听得一愣,这故事,没听说过啊。
而其中有两三位茶客互视一眼,表情从轻鬆变得凝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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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魔天兵没死?
那死的是戮魔刀客?
这是故事,还是真的?
“那天兵妖邪,手段极其凶恶,却使的一手好枪法!其目標直指城中命脉——玄雷驭偶枢!”
“想那『玄雷驭偶枢』,本是上任城主为了弥补这城中的兵力不足,以木偶皮囊之法,將这些城中所镇压的妖邪,能剥皮的剥皮,能剜目的剜目,嵌在这木偶之上,以役代管,以恶制恶。”
“啊呸呸呸,非也、非也!这些布偶將士乃是城中內外,天兵天將的化身,有降魔霹雳之威,有万夫不当之勇,区区人皮妖邪,就算拿著的是城中第一战將的碎雷神兵,又能如何?”
“神兵自有凛然正气,桀驁不驯,岂会受妖邪所困?那妖邪断然使不得此枪!”
“啊嘞?”木偶突然又变了一种腔调,尖细而诡异,“这仙兵居然被这妖狐如臂指使?坏了坏了!狐妖惯会迷人心智,莫非连这口神枪的心智也给迷惑住了?!”
这场独角戏越演越烈,木偶的语速快得像是在念咒:
“危危危!场面一片危机!持枪妖邪杀入雷枢,那玄雷驭偶枢能否保住?这城中的降魔机关是否还能有降魔之力?欲知后事如何——”
木偶猛地一顿,声音尖锐得刺破雨幕:
“——且听我马上分解!!”
几乎就在说书木偶一拍惊堂木的同时,密集的掌声便响起,还有喝彩声,吆喝声,连成一团。
如果不是天上有惊雷、城中有暴雨,那还真是一片热闹场面。
不过这么多次了,依旧有人没反应过来,或者说,听岔劈了。
因为按照惯例,一段说书结束,结词都是『且听下回分解』,而不是『且听我马上分解』,所以有一两位修士反应慢了一拍,鼓掌產生了一丝迟疑。
“哼!”
说书木偶手中纸扇一收,扇骨如刀,直指那两位发愣的修士。
“轰!轰!”
两道刺目的紫雷从那翻滚的黑云中钻出,精准得像是长了眼睛一般,狠狠劈在二人的天灵盖上!
下一刻,两具焦黑尸体瘫坐在椅子上,身体表面被雨水冲刷起来,脸上还带著一种茫然。
……
那句“马上道来”余音未散,戏台后的屏风里,竟真就传出了枪兵雷鸣之声。
屏风后面,仿佛多了一位善口技者,將这枪声、脚步声、廝杀声、乃至於雷霆轰鸣的声音模擬的栩栩如生。
“急急急,这剥皮狐妖动作惊人,前方木偶阵上的面偶还没激活,那妖狐便抢入其中,枪如箭雨,所过之处,木偶战兵应声而断。”
木偶隨著口技的节奏手舞足蹈,它的声音不再像机关,更像是一个目睹了全程的厉鬼在哭诉:
木偶猛地指向天空,戏台四周的雷云仿佛呼应一般,投下一道刺目的紫电。
“好!真是天助我也!”木偶的声音透著狂喜,“天上雷云滚滚,降魔神雷如天罚般落下!正是替天行道之时!”
“不好!此獠拔枪刺天,地发流星,竟是降魔三式之天星坠落,地发天星,这天上雷光竟被一分为二。”
“坏坏坏,恶恶恶,急急急!那雷光被此獠枪技所破,残余雷力化作乌云,那恶獠手翻妖爪,所过之处,乌云滚盪,竟被他绕身九匝,化作护身雷云,更添其凶威!”
伴隨著说书人的『分解』,整个茶楼开始轰隆隆作响,那从屋檐到立柱,竟然冒出了细密的雷光。
雷光所过之处,一道道焦黑印记冒了出来。
说书人的面孔上,居然多了一丝震惊。
这些看官也不再被对方凶威嚇住,而是隱秘的交换起眼神。
“好!!!”
说书人一拍惊堂木,歇斯底里地道:
“自古以来,便是天无绝人之路、地有惩恶之所,只见从东南方向,忽忽然杀出一串巡城天兵,正是假狸猫遇上了真天子,此妖完蛋啦!”
茶馆內部,一阵地面晃荡,仿佛是发生了一场小地震,而一道又一道龙吟,便从地面震盪之处传出。
一道道裂纹从柱底、门槛上挤了出来。
有好几位看客的椅子都炸了开来。
“坏坏坏!又坏了,此獠的枪术,竟是开了天眼,只见那滚滚乌云之中,翻出一颗又一颗雷道天眼,翻滚闪烁,扫荡四方,哎呀呀,那天兵阵势还没铺展开来,就被杀了个七零八落,正是一山更比一山高,一妖更比一妖凶!”
“片刻后,只听得地面一阵轰鸣,这玄雷驭偶枢的地脉雷力终是被激活,一时间万千雷丝吞吐而出,將妖狐活活缠住,降妖雷力更是铺天盖地而来,此城虽为降魔之城,但降妖的手艺,也是藏有几分的。”
然而,下一秒,木偶的声音变得迟疑:
“奇哉怪哉,如此强度的雷力灌体,此妖怎地一点反应没有?莫不是故意示人以强?”
说书木偶一拍惊堂木,怒其不爭地道:
“老天无眼,佛亦无眼,此妖肌肤之上,竟有护身佛光?”
“咦咦咦,此獠翻开妖目,目光所视,竟是我等所在,此是何故?”
天空一声巨大闷雷炸响。
说书人抬头,周围看官也纷纷抬头。
只见滚滚雷云从中往左右分裂,一颗雷眼翻卷而出,高居其上,视线冷漠,俯视眾生。
一时间,不管是茶馆之內,亦或是降魔城之內,所有有感知之人,全都注意到了这道异象,一时间表情各异。
“降魔天兵还活著?!”
“所以说,是这一代的降魔天兵贏了?”
“奇了怪了,戮魔刀客不疯魔不活刀,还有什么比献祭自身还要疯魔的?”
“或者说,谁又能得到那个女疯子的认可?”
“这一代的天眼居然有降魔神纹,已经驾驭神职到这种层次了吗?”
“竟是天兵相应、神眼自灵,若是神朝还在,这一代天兵说不得都能开衙升將了。”
相比於上一代的『天眼』,这一代天眼术最大的区別,便是雷目上下,多了由降魔神纹组成的上下眼皮。
而隨著『雷纹眼皮』猛地一合,此城一黑。
等视线恢復之后,说书木偶怔怔的看著自己的腹部,一口宛如炙铁般的长枪,从屏风之后刺出,刺穿了它的腹部。
木偶没有流血。
它只是怔怔地看著腹部那支枪,隨后,那僵硬的嘴角缓缓扯动,发出了最后一声大笑。
笑声由低沉转为高亢,最后化作一首长吟,在暴雨中飘散:
“三尺醒木惊尘梦,半盏凉茶嘆劫踪。雷眼千偶皆归寂,一抔黄土掩英雄。”
语罢,四分五裂。
不仅是雷木躯壳四分五裂,藏於躯壳內的『雷鬼』,也化作焦烟散去。
这鬼物原是被天雷劈死的凶煞戾魄,生时被符咒锁在木偶中充作机括,此刻戏终线断,连魂飞魄散、再入轮迴的资格也无了。
……
胡蟒缓缓收枪,盯著墙上那屏风上面的『降魔繁市图』。
乍一看,画中是车水马龙、熙熙攘攘的城南盛景,百工百业,应有尽有。
可若定睛细瞧,那卖肉铺子里掛著的,分明是剥了皮的妖魔躯干;那酒楼食肆里端上桌的,竟是燉煮得软烂的鬼卒头颅;那算命先生摊前摆著的,更是用人骨占卜的卦象。
而在图中央,一座茶楼之中,十几个看官、四五个茶客,一个消失了的说书人。
他轻轻咂了咂嘴。
“死了还要念诗,有品味,我欣赏你。”
“我死的时候也要念首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