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浩然从祖师祠堂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晚风从山涧里灌上来，裹著松木的清苦气味，吹得他衣袍下摆猎猎作响。
他没有回玉清殿，而是朝通天峰西麓走去。
关押碧瑶的地方，是通天峰西麓一处偏僻的石室。
那地方原本是早年用来关押犯错弟子的思过之所，后来空置了几十年，这次正好派上了用场。
张浩然走到石室门口的时候，守门的两个弟子连忙躬身行礼：“掌门。”
张浩然点了点头：“开门。”
张浩然侧身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碧瑶坐在床边，双腿盘著，手肘撑在膝盖上，托著下巴，正在百无聊赖地看著桌面上跳动的灯火。
听见门响，她偏过头来，看见是张浩然，倒也没什么意外的表情，反而嘴角微微一翘，露出一副“我就知道你会来”的模样。
张浩然在门口站定，双手负在身后，扫了一眼石室內的陈设，然后开口笑道：“碧瑶姑娘在此可曾歇息得好？”
碧瑶闻言，嗤笑一声，把手从下巴底下抽出来，往床沿上一撑，身子微微前倾：
“托张掌门的福，吃得饱睡得香，就是地方小了点，转个身都能撞到墙。”
她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但那笑意里分明带著几分讥讽，
“不过想想也是，毕竟这里是青云门关押犯人的地方，又不是什么客栈酒楼，能有张床就不错了，哪还敢奢望多宽敞呢？”
张浩然听她说完，没有接话，只是走到小桌旁边，在另一张凳子上坐了下来。
他偏过头看著碧瑶那张在烛光中忽明忽暗的脸，语气倒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
“碧瑶姑娘说笑了，青云门虽不是什么龙潭虎穴，但也不会怠慢了客人。
该有的都有，不该有的自然也没有。”
碧瑶听到这话，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身子往床头的墙上一靠，双手抱在胸前：
“客人？张掌门管这叫客人？”
她偏头扫了一眼四周的石壁，
“把我关在这四面都是石头的地方，连窗户都没有一扇，管这叫客人？你们正道人士招待客人的方式，倒是別致得很。”
张浩然没有接这话茬，只是靠在椅背上，语气隨意地岔开了话题：
“你今天来青云，那么你爹应该也来了吧？
他现在在什么地方？”
他问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碧瑶脸上，想从她的表情里看出点什么来。
碧瑶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她沉默了一息，然后重新笑了起来：
“我爹在哪儿，我怎么会知道？
他做什么事，从来不会提前告诉我。
我今天来，是我自己要来的，跟他没关係。”
她说完这话，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著几分揶揄，
“怎么，张掌门怕我爹打上山来把你这个新上任的掌门给揪下来？”
张浩然摇了摇头，正要开口，石室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石室门口停住了。
紧接著，一个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
“掌门，山下有信送来，您要不要现在看看？”
张浩然听出那是萧逸才的声音，便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他推开石室的门，看见萧逸才正站在门外的走廊上，手里拿著一封信，信封的纸质看著寻常，但边角压得很齐整，封口处用暗红色的蜡封住，蜡面上压著一枚印记，看纹路不是寻常人家用的。
张浩然接过信，没有急著拆，偏头看了一眼萧逸才：
“送信的人呢？”
萧逸才低声道：
“来人送了信就走了，没留话。
我查看了一下，周围没有其他人跟著，应该是单独行动。”
张浩然点了点头，这才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的內容不长，大意是说，碧瑶此番上山，是她自作主张，並非鬼王宗授意。
信中言辞恳切，措辞客气，表达了希望青云门不要为难碧瑶、能將她平安放归的意思。
信末没有署名，但那个语气和措辞，张浩然一眼就能认出来。
他看完信，將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抬起头，看了一眼萧逸才，没有急著说话。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笑了起来。
“萧师兄，”他开口道，“咱们青云的灵药神材是不是缺失得严重啊？”
萧逸才听到这话，先是微微一愣，隨即目光在张浩然脸上停了一瞬，看见那双眼睛里藏著的笑意，登时会过意来。
他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地接话道：
“確实有些不足，这些年来弟子日渐增多，消耗不小，库房里的几味主药已经见底了，有些药材外地也不太好採买。”
他说著，目光扫了一眼石室內那张小桌上的笔墨纸砚，“要不我这就写一份单子出来？”
张浩然点了点头，侧身让开门口：“有劳萧师兄了。”
萧逸才动作很快，大约半盏茶的功夫，便写满了一整张纸，他放下笔，吹了吹墨跡，將纸张拿起来递给张浩然：
“掌门，您看看可还齐全？”
张浩然接过来，低头扫了一眼。
纸上列了二十来种药名，从常见的补气灵草到几味极其稀有的炼丹主材，品类齐全。
他看完点了点头：“差不多了。”
他將纸张折好，没有急著收起来，而是捏在手里，然后转过身，看向坐在床上的碧瑶，脸上的笑意更加明显了。
碧瑶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往后缩了缩：
“你看我做什么？”
张浩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商量的意味：
“碧瑶姑娘，你们鬼王宗家大业大，这些年攒下来的灵药神材想来也不少。
你说，要是你们宗主愿意拿出一些来，换你平安下山，这笔买卖是不是很划算？”
碧瑶瞪大了眼睛：
“你……”她伸手指著张浩然，气得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你拿我换东西？你堂堂青云门掌门，竟然干出这种绑票勒索的事情来？”
张浩然满脸无辜地摊了摊手：
“这怎么能叫勒索呢？
这叫等价交换。
你在我这儿住，吃我的喝我的，总得付点房钱饭钱吧？再说了，”
他把手里那张清单抖了抖，
“我们青云门弟子上千，每天的开销可不小。
你们鬼王宗財大气粗，支援一点，也算是积德行善了嘛。”
碧瑶被他这番歪理噎得半晌说不出话来，瞪著他，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愣是一个字都没挤出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张浩然，你还要不要脸？”
张浩然把那封信和清单一起收进怀里，拍了拍衣襟，认真地点了点头：
“要脸能换灵药吗？
不能。那还是灵药要紧。”
他说完，也不等碧瑶再开口，转身就朝石室外面走去。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碧瑶一眼：
“碧瑶姑娘好好歇著，等你爹把东西送来了，我自然让人送你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