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和赵爱华的反应不一样。
对於儿子这个请求,刘卫国却无所谓地笑了笑。
“让他跟著我去吧。”
“老刘!”
“没事儿。”
刘卫国看向刘强,眼里还带著几分昨晚和今早积累下来的欣慰。
“男孩子大了,也该见见真实的工作环境。”
“厂里那些流程是书本上学不到的。”
“再说他明年就高考了,將来学什么,做什么,总得提前有点认识。”
赵爱华听到这番话,只能是不情不愿地点头了。
“去可以,不过不许乱跑,更不能乱动东西!別跟那些工人师傅胡说八道啊。”
刘强立刻站了起来敬了个军礼。
“保证服从领导安排!”
“贫嘴!”
……
华北第一製药厂,就在职工小区的对面。
从五栋楼下出来,穿过和平路,再往前走一段,就是厂区大门。
远远看过去,红砖围墙绵延出去好长一段。
大门两侧掛著醒目的牌子,一边是华北第一製药厂,一边是抓革命促生產的文字。
门口有值班室,两个穿蓝色制服的保卫科干事站在那儿,一个端著茶缸子喝水,一个正在登记进出人员。
厂区里此时的大喇叭正响起,里面是个很清脆的女人声音。
“请各车间注意,今日上午九点三十分,厂办將在一號会议室召开安全生產会议……”
刘强站在门口,看著眼前这片庞大的红砖建筑和一根根冒著白汽的管道,心里忽然有些复杂。
华药!
这两个字,曾经是自己家的依靠。
也是家里后来跌落深渊的源头。
五十年代苏联援建的重点工程,石城的骄傲,华北药品供应的重要支柱。
在这个年代,能在华药上班,是很体面的事。
工资稳定福利好,厂里有食堂,有澡堂,有医务室,甚至还有子弟学校。
谁家孩子要是能接班进华药,那说媒都能抬高半个档。
可这样的庞然大物里,也藏著无数的人情,帐目、漏洞和烂摊子……
小人物稍微走错一步,就可能被碾得粉碎。
“看啥呢?”
刘卫国见儿子站在门口发愣,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
“被厂子嚇著了?也是,你上次来的时候还小呢。”
刘强这才回过神,露出了一个笑容道:“爸,华药確实挺大的。”
“那当然。”
刘卫国语气里带著自豪。
“咱们厂当年可是国家重点工程,最早几批抗生素原料药,就是从这里出去的!”
“你別看这些楼旧,设备有些也老了,可这厂子里养著几千號人,也关係著不少地方的药品供应。”
“能在这里工作,不容易,也光荣。”
刘强点点头。
他能理解父亲的这份感情。
对这一代人来说,厂不是单纯的工作单位。
厂就是一个小社会,是饭碗,是身份,是一辈子的归属。
父子俩登记之后进了厂区。
一路往里走,刘卫国一边走,一边给刘强讲解介绍。
“那边是一车间,主要做发酵。”
“再往后是提炼车间,气味大一些,平时没事的时候没人会靠过去。”
“那栋楼是技术科,它的东边是厂办和財务。”
“仓库这边分得比较散,原料辅料,包装,成品暂存,各有各的库房。”
刘强一路跟著不停地点头,似乎听得很认真。
其实这些地方,上辈子自己来过很多次了,许多地方啥样到现在都还记得。
只不过,那时候都是父亲出事后,自己跟著母亲来求情,办手续,搬东西的。
厂区里每一条路,都带著压抑和羞耻的记忆。
可这一次再走进来,心境完全不同了。
刘卫国见儿子听得专注,心里更高兴了几分。
“你们现在读书,学的东西是重要。”
“但以后真到了单位,光会书本知识不够。”
“一个厂子要运转起来,大大小小的环节有几十个,哪一环都不能少。”
“就拿仓库来说,外人看著就是收东西发东西,可这里面的帐,物,票,批號,损耗,保管条件,哪一样都不能马虎。”
说到这里,刘卫国顿了顿,又像是想起昨天的事,表情严肃了些。
“仓库出了问题,不只是少几件东西那么简单。”
“生產会受影响,財务帐会对不上,严重一点,甚至会牵扯到国家財產的流失。”
刘强看著父亲那张仍旧年轻许多的脸,心里有些酸,又有些暖。
其实上辈子,自己有很长时间怨过父亲。
怨他太老实,怨他没心眼,怨他为什么会被人坑得那么惨。
可真重活回来,亲身经歷一遍后,重新审视又有了新的认知。
父亲其实不是笨。
他只是太相信单位,太相信组织,太相信多年同事之间的情分。
这份正派,在安稳年代是优点。
可在有些人眼里,就是最好利用的软肋。
“爸。”
刘强忽然开了口,侧目看向自己父亲。
“嗯?”刘卫国也侧头过来,和儿子的目光对在了一起。
“以后我要是考上大学,再回来进华药,你觉得咋样?”
刘卫国眼睛明显一亮。
“那当然好了啊!”
“你要是能考个好大学,学化工,製药或者机械都行,回来就能进技术科或者设备科,都比我有前途。”
“將来国家肯定更需要懂技术的人,我们这一代,很多东西都是半路摸索出来的。”
“你们这一代不一样,能系统学习!”
说著说著,刘卫国脸上浮现出一种父亲特有的期待。
“到时候你回来,咱爷俩都在华药,也算是接著给国家建设出力了!”
“行,那我努力,爭取將来咱们一家三代都守卫华药!”
刘强笑著点点头,只不过在心里,已经彻底將这个想法给否决了。
回来是肯定的,但自己绝对不会进入华药厂了。
进厂只能当一颗螺丝钉从下往上慢慢爬,走的是熬岁月的功夫。
最关键的是,自己的时间可太宝贵了!
必须在这个改革的风口前夜,把所有能抓住的机会,全都抓在自己手里!
父子俩人很快到了仓库办公室。
仓库部门这边是几排低矮红砖房,远不如那边的小楼气派,旁边还连著几座大库房。
库门高大,门口铺著水泥坡道,方便板车和小型货车进出。
此时院子里堆著一些木托盘,几名工人正推著平板车搬运纸箱。
办公室里已经有人在忙了,见刘卫国进来,不少人都笑著打招呼。
“刘副主任来了。”
“卫国,今天盘西库吧?”
“哟,这是小强?都长这么高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