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城大牢最深处，连火光都似乎被黑暗吞噬了大半。
王横被吊在半空中。
手腕上的铁链已经嵌进了皮肉里，露出森白的腕骨。
他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鞭痕交错如蛛网，烙铁留下的焦黑印记在胸口、后背绽开，水刑让他的腹部诡异鼓胀，夹棍则碾碎了他左腿的脛骨。
只有胸膛那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起伏，证明他还活著。
两名狱卒站在两侧，满手血污，脸上写满了疲惫和不耐烦。
老狱卒眼睛盯著王横那残破的身体，像是在估算这人还能撑多久。
门被推开，林烽走了进来。
他径直走到刑房中央，拖过一张沾满污渍的木凳。
他在王横面前坐下。
这沉默持续了足足半盏茶的时间。
终於，林烽开口了。
“王横。”
被吊著的人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
“朔风本地人，家住南城杏花巷。”
林烽慢慢说著，眼睛盯著王横低垂的脸。
“父亲早亡，寡母替人浆洗衣物，一手把你拉扯大。你十六岁入戍卫营，因为勤勉肯干，三十岁升了南门什长。”
王横的呼吸急促了一分。
“家里有老母，六十三了，眼睛不好。请了济世堂的薛大夫，药钱，是十二两银子。””林烽继续道。
王横的手指蜷缩起来。
“你儿子八岁，在城南文启私塾开蒙。束脩一年二十两。”
“你家的院子，三年前翻新的。在南城算体面了。翻修花费应该不低於一百两。”
林烽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
“王横，戍卫营什长，一年餉银多少？”
王横的喉咙里发出了“嗬……嗬……”的声音。
“正餉二十四两，粮贴、炭贴加起来不过五两。”林烽替他回答了。
“一年二十九两银子，要养一家五口，要给母亲治病，要供儿子读书，要翻修院子，——够吗？”
“我……我……”王横终於嘶哑地挤出声音，“我接了些私活……”
“私活？”林烽冷笑一声，“什么私活能让你攒下两百两银子？”
王横身体开始发抖。
林烽没有继续逼问，反而靠回椅背，换了个话题。
“昨夜狄戎狼骑偷袭，你知道吧？”
王横沉默。
“他们差点得手。”林烽的声音冷了下来。
“若不是巡哨的弟兄机警，提前发现了黑风峪方向的异动，现在朔风城的西城门已经破了。”
“为什么这么容易？”林烽一字一句。
“因为他们拿到了布防图。”
“狄戎狼骑第一波衝击的目標，就是武库！”林烽盯著他。
“一旦神机弩落入狄戎手里，你知道会死多少人吗？守城的弟兄，你的同袍，你的邻居——还有你儿子在私塾的同窗，你母亲天天去上香的街坊！”
“不……不可能……”王横疯狂摇头。
林烽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举到王横眼前。
半块玉珏。
王横看到那玉珏，整个人如遭雷击。
“这玉珏，是去年你替人往靖州送货后，对方给你的『酬谢』。你睁开眼睛看看！这是內廷司制监流出来的玉珏！能拿到这种信物的人，要么是皇亲国戚，要么是封疆大吏！你觉得这种人，会为了几趟私货，费这么大週摺找你一个小小什长？！”
王横的眼泪混著血水滚下来。
“我……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贪钱……我对不起大帅……对不起兄弟们……”他语无伦次，涕泪横流，“
林烽鬆开手。
“没想到他们会要神机弩？没想到他们会勾结狄戎？没想到你传递出去的东西，会让朔风城数万百姓家破人亡？”
王横崩溃抽搐了。
半晌，王横终於勉强止住，整个人像被抽了魂，眼神涣散。
“我说……”他嘶哑著开口，每一个字都带著血沫。
“我都说……”
林烽重新扶起凳子坐下，示意狱卒记录。
“玉珏……是谁给你的？”他问。
“是……靖州来的人……”王横喘息著。
“那人长什么样？”
“没看清……”王横摇头。
“他戴著斗笠，披著黑氅，背光站著……”
“另半块玉珏在谁手里？”
“在……『鵠首』手里。”王横大口喘息。
林烽眼神一凛：“鵠首是谁？怎么联络？”
“不……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王横剧烈咳嗽起来，大口大口的黑血涌出。
“每次……都是单线……槐娘传话……或者……在……在西市『永昌』当铺……留……留暗號……用……用玉珏对……另一半……接……接头的，是个……蒙面人……声音……嘶哑……像……像被火燎过……”
“槐娘说……『鵠首』的身份只有最上面的人知道……我们这种小卒，不配见……”
“那昨夜的行动，除了纵火和城门內乱，还有什么计划？狄戎怎么知道西门机括的详细构造？”
“是……是『鵠首』给的图……”
王横的气息越来越弱，身体开始剧烈抽搐，更多的黑血从口鼻涌出。
老狱卒低声道：“大人，他不行了。”
林烽知道，这是內臟破裂的徵兆。酷刑已经摧毁了这具身体最后的生机。
他俯身到王横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那个绣娘，名字叫云璃——她和『影鵠』，和李炳，有没有关係？”
王横涣散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茫然。
“绣……绣娘？”他嘶声重复，用尽最后的力气，
“不……不是我们的人……不认识……”
话音未落，他头一歪，最后一点气息断绝。
老狱卒上前，探了探王横的颈脉，摇摇头。
“死了。”
林烽站在原地，看著王横的尸体，许久没有说话
终於，他转身，走向刑房门口。
他翻身上马，勒紧韁绳。
“去大帅府。”
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靖州镇守使李炳，果然是幕后黑手之一！
其野心之大，竟想谋取朔风兵权，勾结狄戎，图谋北疆三州！
“鵠首”身份依旧成谜，但与李炳联繫密切，且持有另一半玉珏。
而那个云璃……应该不是他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