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躲躲藏藏，够了。”杜忘忧望著跃动的火焰，轻声道，“今夜，该做个了断了。”
竹屋里，烛火通明。
冷月仙子坐在沈清漪榻边，银针一根根捻入穴位。沈清漪昏睡著，呼吸渐匀。
屋外传来脚步声，两人的。
冷月仙子手未停，甚至连眼皮都未抬。
竹帘掀开，林烽先入，杜忘忧跟在后头。
他站在门边，灰袍沾著夜露，头髮乱糟糟的，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手足无措。
冷月仙子捻完最后一针，才缓缓抬眼，目光掠过林烽，落在杜忘忧身上。
“你还敢来。”
杜忘忧咧嘴想笑，却比哭还难看：“你让我来，我岂敢不来？”
“我让你提头来见。”冷月仙子起身，走到他面前三尺处停步。
杜忘忧摸摸脖子：“还在。要不……你现在砍？”
冷月仙子盯著他，盯著这个让她恨了三十年、怨了三十年、却也记掛了三十年的人。
“为什么不下手？”她忽然问林烽。
林烽道：“晚辈……不能杀无辜之人。”
“他无辜？”冷月仙子冷笑。
“至少今夜，他愿以命换命，非恶人。”林烽抬头，直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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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晚辈相信，仙子要的，也非一颗人头。”
冷月仙子沉默。
许久，她极轻地嘆了一声，那嘆息太轻，像雪落在竹叶上，顷刻化了。
“你贏了，老酒鬼。”她转身，走向药柜，“他比你当年……强。”
杜忘忧浑身一震。
冷月仙子从柜底取出个青瓷小瓶，倒出一粒朱红药丸，用温水化开，扶起沈清漪，餵她服下。动作轻柔，与方才判若两人。
“静养三日，可下地。”她吩咐林烽，“扶她去西厢歇著。”
林烽深深一揖，抱起沈清漪退下。
竹屋里只剩两人。
一室寂静，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
“杜忘忧，你走吧。从此两不相欠，各不相干。”
“我不走。”杜忘忧忽然跪下。
“三十年前，我在这竹屋外跪了三天三夜，你不肯见我。今日，我便跪到死。”
冷月仙子肩头一颤。
“杜忘忧。”她终於转身，泪已流了满脸，却面无表情，“我老了。”
“我也老了。”他笑，皱纹堆叠，“正好，谁也別嫌谁丑。”
“月娘。”他仰头看她，眼中映著烛光，也映著她苍老的容顏，“我们都半截入土的人了，別再赌气了，好不好？”
她终於哭出声。
三十年来第一次，哭得像当年那个十七岁的姑娘。
她捶打他肩头，一下，两下，力道渐轻，最后揪住他衣襟，將脸埋在他肩头，哭得撕心裂肺。
杜忘忧紧紧抱著她，也哭，哭得像个孩子。
窗外，林烽悄然合上窗缝，退回西厢。
沈清漪已醒，正倚在榻上，见他进来，轻声问：“他们……”
“和好了。”林烽坐在榻边，握住她的手。
沈清漪苍白的脸上浮起笑意：“真好。”
“嗯。”
三日后，沈清漪已能下地缓行。林烽收拾行囊，向两人辞行下山。
马车终於驶进金陵城。
林烽驾著车，目光扫过城门洞暗处几个缩著脖子的閒汉。
其中一人抬头，与林烽视线一碰，又飞快低下，起身拍拍屁股，转进旁边小巷。动作自然，但林烽的直觉告诉他——被盯上了。
“先去客栈。”他低声对车厢里的沈清漪道。
“不回別院？”
“不急。”林烽一抖韁绳，马车拐进侧街。
“先看看尾巴多不多。”
马车在迷宫般的小巷里穿行。老蔫几人骑马散在前后，看似隨从，实则封死了窥视的角度。
行了两条街，雷豹凑到车边，低声道：“东家，尾巴没甩掉，至少三拨，跟得不紧，但黏得死。”
“知道了。”
林烽神色不变，驾车直奔城南“平安客栈”。
这是燕青早年安排的暗桩，掌柜姓胡，朔风军退下来的老卒，腿瘸了，但人可靠。
安顿下来，已近酉时。
林烽让雷豹几人轮流值夜。
“今夜我去趟慈云庵和锦云轩。”
林烽倒了碗热水递给沈清漪。
“你留在客栈。”
沈清漪接过碗，手指发白：“那些人……”
“就是因为他们跟著，才要去。”林烽沉声道。
“敌暗我明，不摸清底细，太被动。慈云庵那夜，刺客身上有特殊印记，锦云轩顾掌柜死得蹊蹺，这两处或许还留著线索。”
“太危险了。”
“比待在客栈等著强。”林烽拍拍她的手。
“放心，我有分寸。”
慈云庵在城西。林烽绕到庵后，翻墙而入。
庵內死寂。前院、中院、后院，空空荡荡，尸体早已被移走，但空气中那股血腥和焦糊味，依旧隱约可闻。
他又仔细搜了一遍庵堂，再无发现。
正要离开，耳朵忽然捕捉到极轻微的脚步声，从庵墙外由远及近，不止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