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信接过密信，郑重地收入怀中，向周奎行了一礼，转身快步走出了大帐，消失在夜色之中。
周奎独自坐在帐中，望著跳动的烛火，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意识到，李相交给他的这个任务，恐怕从一开始，就不可能完成。
周奎的密信送出后，铁壁城外那两万禁军仿佛一夜之间变成了哑巴。营寨依旧扎著，操练依旧进行著，但那股刚来时暗藏的锋芒和试探，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周奎本人更是深居简出，除了每日例行的巡视之外，几乎不与外界接触，摆出了一副“我就赖在这儿不走，但也不惹事”的姿態。
林烽对此心知肚明，也不去管他。周奎愿意耗著，那就让他耗著。
至於周奎会不会在背后搞什么小动作，有“夜梟”二十四小时盯著，他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禁军营。
周奎独自坐在中军大帐中，面前的案上摊著一封刚刚收到的京城回信。
信是李相亲笔所写，措辞严厉，大意是：朝廷正全力应对赵桓叛乱，无暇北顾，令他务必稳住北境局势，不可与林烽发生正面衝突，但也不可轻易撤退，要威慑住林烽，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周奎看完信，苦笑了一声。李相说得轻巧。可问题是，林烽会给他这个选择吗？
他正想著，帐外忽然传来亲兵的稟报：“將军，靖安侯派人送来请柬。”
周奎愣了一下，接过请柬，拆开一看，內容很简单，就是请他进城吃饭，说是“北境新得一批南疆特產，特邀將军品尝”。语气客气，看不出任何敌意。
但周奎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林烽在这个节骨眼上请他赴宴，绝对不是简单地请他吃饭。
他握著请柬，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嘆了口气，对亲兵道：“回復靖安侯，末將明日准时赴约。”
次日午时，周奎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官袍，只带了十名亲兵，策马来到了铁壁城南门前。
林烽並没有摆出什么隆重的欢迎仪式，只是带著韩韜和雷豹两人，站在城门口等著他。
看到周奎到来，林烽微微一笑，拱手道：“周將军赏光，本侯荣幸之至。请。”
周奎连忙下马回礼，心中却更加警惕。林烽越是客气，他就越觉得这顿饭不好吃。
宴席设在都督府后院的一座凉亭中，四月的北境，春风和煦，院中的几株杏花开得正盛，花瓣隨风飘落，落在石桌上的酒菜间，倒也颇有几分雅致。
菜餚並不奢华，但都是北境的特色菜——手抓羊肉、烤羊排、燉牛肉、野菜拌杏仁，还有一坛据说是从西域商人那里买来的葡萄酒。
两人相对而坐，韩韜和雷豹作陪。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林烽放下酒杯，忽然嘆了口气。
周奎心中一紧，知道正题要来了。
果然，林烽放下酒杯，目光平静地看向周奎，缓缓开口道：
“周將军，本侯是个直性子，不喜欢拐弯抹角。今日请將军来，是有几句话，想跟將军说说。”
周奎放下筷子，正色道：“將军请讲。”
“周將军奉朝廷之命，率军北上协防北疆，本侯心中是感激的。”林烽的语气真诚而恳切，“但將军也看到了，北境如今兵强马壮，粮草充足，防务固若金汤。漠北人不敢南下，西域人也掀不起什么风浪。说实话，北境並不缺这两万兵马。”
周奎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但没有说话，继续听著。
“將军率军驻扎在城外，一驻就是大半个月，既不进，也不退。本侯知道，將军有將军的难处——朝廷有朝廷的旨意，李相有李相的要求，將军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林烽的语气依然平静，但目光却变得锐利起来，“所以，本侯想给將军指一条明路。”
周奎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他握紧了酒杯，声音有些乾涩：“將军请讲。”
“將军这两万禁军，驻扎在城外，粮草輜重全靠后方供应，路途遥远，耗费巨大。朝廷如今正全力应对中原叛乱，能拨给將军的粮草只会越来越少。等到冬天来临，大雪封路，补给断绝，將军这两万人，难道要靠喝西北风度日吗？”
林烽顿了顿，说出了那句让周奎心头剧震的话，“与其这样不上不下地耗著，不如——將军带著这两万人，留下来。”
周奎手中的酒杯“哐当”一声掉在了桌上，酒水洒了一桌。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著林烽：“將军……你……你这是要末將……”
“本侯不是要你背叛朝廷。”林烽摆了摆手。
“本侯的意思是，將军可以对外宣称，奉旨常驻北境，协防边疆。这样一来，朝廷那边有了交代——將军没有撤军，依然在北境守著。而实际上，將军的粮草补给，由我北境来出。將军的士卒，也不用再忍受长途补给之苦，可以在北境安居乐业。至於將来朝廷如何安排，那是將来的事。至少眼下，將军和这两万弟兄，不用担心哪天一觉醒来，发现粮草断绝，军心涣散。”
周奎呆呆地坐在那里，脑海中一片混乱。
林烽提出的这个方案，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这不是招降，不是收买，而是一种更加高明、更加难以拒绝的“合作”——名义上，他还是朝廷的安远將军，他的军队还是朝廷的禁军；但实际上，他的粮草补给全部由北境提供，他的军队驻扎在北境的地盘上，天长日久，这两万人还会听朝廷的號令吗？
可问题是，他有的选吗？
朝廷正全力应对赵桓的叛乱，根本顾不上北境。李相给他的命令是“稳住局势”，可怎么稳？靠那两万张嘴等著朝廷从千里之外运粮来接济吗？一旦入冬，补给断绝，別说稳住局势了，这两万人不当场譁变，就算他周奎治军有方了。
周奎沉默了很久，终於抬起头，看向林烽，声音沙哑地问道：“將军……能给末將多少时间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