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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日,
  刘冠坐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手里捏著那张刚送来的信笺。
  “今夜戌时,郡守府设宴,请將军过府一敘,共商大事。可带亲信十数人,將军意下如何?”
  刘冠看完,把信纸往桌上一放。
  “有点意思。”
  帐篷里站著送信的使者。
  他低著头,不敢乱看,但额头上已经开始冒汗。
  这信里的內容他是清楚的。
  赵郡守请这位爷晚上进城,还说可带亲信十数人。听起来是摆酒赔罪、商量投降的事。可万一这位爷多心,觉得这是要命的酒,一个不高兴……
  他偷偷抬眼,看了一眼刘冠。
  那张脸没什么表情,既没笑,也没怒。只是坐在那儿,手指在桌上轻轻敲著,像在想什么。
  使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回去告诉赵毅,”刘冠忽然开口,“我同意了。”
  使者一愣。
  同意了?
  这么痛快?
  “戌时是吧?”刘冠站起来,“我准时到。”
  使者连忙点头:“是、是!在下一定转告郡守大人!”
  “对了。”刘冠看著他,“我不带亲信,我一个人去。”
  使者愣住了。
  一个人?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刘冠那张脸,又把话咽回去了。
  不带亲信,一个人去赴宴。
  这位爷是太信得过郡守大人,还是太不信得过?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不敢再问了。
  “在下这就回去稟报!”他深深作了一揖,转身快步退出帐篷。
  刘冠站在原地,嘴角动了一下。
  请客吃饭,让带十几个人。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词。
  鸿门宴……
  “大哥!”
  帐篷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赵大虎掀开帘子衝进来,脸上带著掩不住的焦急。
  “大哥,我听说你让那使者回去了?”
  刘冠点点头。
  “大哥,”赵大虎走到他面前,压低嗓门,“您要自己一个人去?”
  刘冠看著他。
  “无妨。”
  “无妨?”赵大虎瞪大眼睛,“大哥,那是文山郡首府城!那是赵毅的老巢!他摆酒请您,谁知道安的什么心?万一他是诈降,想把您骗进去,埋伏个百八十刀斧手——”
  “那就让他埋伏。”
  赵大虎的话卡在喉咙里。
  刘冠拍了拍他肩膀:“韩猛他们还在东边林子里吧?”
  赵大虎愣愣点头。
  “让他们归队。”刘冠说,“今晚不管那酒是要命的还是赔罪的,文山郡城都已经是囊中之物了。”
  ……
  戌时,文山郡城,赵府。
  大门敞开,红灯笼掛了一排,照得门口亮堂堂的。两排家丁站在门边,穿著新浆洗的衣裳,腰杆挺得笔直。
  可他们的脸色不对。
  没人笑,没人说话,一个个绷著脸,眼神乱飘。
  赵府大堂里,宴席已经摆好。
  八张案几分列两侧,上面摆满了菜餚。烤羊腿、燉鸡、红烧鱼、各色点心,还有几坛开了封的好酒,酒香飘得满屋子都是。
  可没人动筷子。
  坐在两侧的,都是文山郡有头有脸的人物。守备副將、长史、主簿、几个都头,还有城里几家大族的族长。
  主位上,赵毅坐著。
  他穿著一身簇新的官袍,腰间束著玉带,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他攥著酒杯,从酉时到现在,攥了快一个时辰。
  酒换了三遍,菜热了两回,没人吃,没人喝。满屋子人就这么干坐著,等著。
  赵毅的目光,时不时扫过大堂四周。
  屏风后面,影影绰绰。
  侧门帘后,有黑影晃动。
  房樑上,有人趴著,呼吸压得极低。
  窗外,黑压压蹲著一片。
  他把自己能调动的精锐全调来了。
  跟了他二十年的老家將,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各营挑出来的敢死士,还有那些真正见过血、杀过人、眼都不眨的狠角色。
  全在这儿了。
  六十三个人。
  刀、斧、矛、弩。
  赵毅攥著酒杯的手又紧了几分。
  “大人。”身旁的长史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那刘冠……真会来吗?”
  赵毅没说话。
  他也想知道。
  刘冠会来吗?
  一个人来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今天做了这辈子最难的一个决定。
  冯节帅那边,他让人送了信,说“文山郡危在旦夕,末將拼死守城,绝不投降”。
  刘冠这边,他摆了酒,请人进城“商谈”……
  他看了一眼屏风后面。
  六十三个人,够不够?
  应该够了吧。
  马战跟步战可不一样。
  刘冠骑战確实很强,可这是步战。
  他再能打,能打几个?
  十个?二十个?
  “刘將军到——!”
  这一嗓子从府门外传来。
  赵毅猛地站起。
  两侧那些正襟危坐的人,齐刷刷扭头看向门口。
  脚步声。
  沉稳,有力,
  一个人走进来。
  便服,玄色长袍,腰间勒著条巴掌宽的皮带。皮带上別著两柄铁鐧。
  刘冠。
  他走进来,目光扫过满屋子的人,扫过那些案几上没动过的菜餚,扫过赵毅那张满是汗珠的脸。
  然后,他停住了。
  目光落在屏风上。
  停了一息。
  又转向侧门。
  再转向房梁。
  最后,扫了一眼窗外。
  满屋子的人看著他,没人敢喘气。
  赵毅的手心开始冒汗。
  他看见了?
  不可能,藏得那么严实……
  刘冠收回目光。
  看向赵毅。
  “赵郡守。”
  声音平淡,像在打招呼。
  “你这府上,挺热闹。”
  赵毅的喉咙动了动。
  他想起身,腿却有点软。他扶著案几,慢慢站起来,脸上挤出笑。
  “刘、刘將军……请入座。”
  他抬手指了指右手边最靠前的那张案几。
  刘冠走过去。
  大马金刀,往席上一坐。
  那坐姿,不像来赴宴的,像来收帐的。
  满屋子的人看著他,没人敢说话。
  赵毅慢慢坐回去,端起酒杯。
  “来,喝!”
  他举杯,一饮而尽。
  两侧的人跟著举杯,跟著喝。
  刘冠没动。
  他面前摆著酒杯,酒满著,他连碰都没碰。
  赵毅的笑僵了一瞬。
  他把酒杯放下,乾咳一声:“將军怎么不喝?莫非是嫌这酒不好?”
  刘冠看著他。
  “赵郡守,我等还是谈正事吧。”
  满屋子一静。
  赵毅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
  他看著刘冠,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刘將军。”
  他开口。
  “我素来敬佩將军。”
  赵毅又拿起酒杯站起来,绕过案几,走到大堂中央。
  “將军击溃异族,杀金国使节,扬我国威。勇武盖世,当世罕见。”
  他顿了顿。
  “可將军为何不为国效力?”
  刘冠看著他。
  “將军若肯归顺朝廷,以將军之勇,封侯拜將,指日可待。何必占山为王,与朝廷为敌?”
  刘冠没说话。
  “我不欲取將军性命。”
  赵毅的声音突然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客套的、试探的语气。
  而是沉下去,沉到底。
  “我知將军乃当世英雄,不愿与將军刀兵相见。”
  他目光扫过周围,最后看著刘冠的眼睛。
  “请刘將军自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