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晚自习铃响之前，杨建国才不紧不慢地踩著点到达班级。
作为十八班的班主任兼数学老师，老杨今年五十出头。
头髮掉了一半，脾气也是。
年轻时据说也是能跟学生上演全武行的狠角色，现在岁数上来了，反倒成了各科老师里最好说话的那一个。
今天下午，或者说是更早，他已经接到了好几位老师的“情况反映”。
他也没太当回事。
毕竟，高三学生嘛，有点异常，反而是正常的。
只要不太过火，他都倾向於冷处理。
所以老杨听完，没急著表態。
这段时间李林的行为，他当然也注意到了。
这个学生成绩在班里不算突出，但有一点老杨一直很喜欢——
態度端正。
不管成绩怎么烂，作业从没欠过，而且上课死命跟、下课死命问。
至於为什么这么努力、成绩还是没有提起来……
大概这就是人生吧。
对於这种不被命运垂怜的孩子，杨建国总是不吝嗇於多给些关注。
他没有直接进教室，而是站在后门的窗户边，往里望了一眼。
李林坐在最后一排，桌上摊著一本……信息技术课本？
以及一张写满了什么的草稿纸。
他正低头写著东西，眉头紧锁，偶尔停下笔，盯著纸看上半天，然后继续写。
杨建国在后门站了整整五分钟。
李林一直没抬头。
“……”
他微微眯起眼睛，似乎意识到什么。
这孩子的劲头確实变了，至少，和他过去认识的李林判若两人。
以前上课，李林也很认真，但那种认真是“努力在跟”的认真，从眼神里就能看出他的吃力。
可现在不太一样。
现在他脸上的表情不是吃力，是投入。
是忘了周围一切、全身心扎进一件事里的投入。
杨建国突然想起小孙老师今天在备课室里难得主动开口说的话——
李林这孩子，很有想法。
能让孙蕎主动夸人，他也有些意外。
虽然年轻，但这位老师可不一般。
当然，杨建国也不认为李林就能突然一鸣惊人了。
开窍这种事，他教了三十年书，见过的不超过一只手。
而且李林之前的语文成绩也就中规中矩，算不上什么被埋没的天才。
努力会有回报，但回报多大，得看天分。
老杨推了推眼镜。
不如说，他担心的从来不是这孩子不努力，而是他努力错了方向而不自知。
“李林。”
他推开后门，招了招手，
“出来一下。”
走廊里，老杨靠在栏杆上，李林站在旁边。
“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物理课是怎么回事？”
李林沉默了片刻，然后如实回答道，
“我在看信息技术，被她发现了。”
“为什么不解释？”
“她不会听的。”
老杨没有反驳，只是“嗯”了一声。
安静了片刻。
他没问“为什么看信息技术”，也没问“是不是已经放弃了理科”。
他只是在想，这个孩子说话的语气变了。
以前李林跟他说话，总是低著头，声音含混，不太自信的模样。
可现在他昂著头，语气平淡，不卑不亢。
这样就很好。
“你想努力，这很好，”
老杨转过头，看著李林的眼睛，
“不管你努力的方向是语文还是別的什么，老师都支持你，其他老师那边，我也去帮你说。”
他顿了顿，斟酌著措辞，
“但是——”
又是语文，又是信息技术的。
这孩子东一榔头西一棒子，老杨几乎可以断定，他是有些操之过急了。
到了高三，成绩还是一塌糊涂，心態失衡也是难免的事。
但老杨又不想打击他的积极性，只能拐弯抹角地提醒，
“你是个勤奋的孩子。所以，比起走，思考自己想要去哪儿，对你来说反而更重要。”
说完这话，老杨自己都觉得是不是有点太像心灵鸡汤了。
现在的小孩最烦这个。
没想到，李林的表情不仅没有不耐，反而愈发坚定了。
因为老杨这句意义不明的教诲，歪打正著地和他刚才的思路重合了。
老杨见状，微微一怔，然后拍了拍李林的肩膀，准备回办公室。
不过，临走前他又补了一句，
“有什么需要老师帮忙的，儘管开口。”
“……”
“杨老师。”
“嗯？”
还没迈动步子的杨建国，又被李林一声给喊住了。
“我还真有一件事想请您帮我。”
老杨转过身来，眉毛微微一挑。
印象中，他第一次在这个向来不太出眾的学生脸上，看到这种坚定的表情。
“说吧。”
李林在心里组织了一下语言，
“老师，我想学信息技术。”
“？”
————
二十分钟后。
“老胡啊，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你看……”
“哦，现在就有时间是吧！好好，我现在就让他过去。”
放下电话，杨建国一脸无奈地看著李林，
“你小子怎么知道我认识信息竞赛队的带队老师的。”
李林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地说道，
“我猜的。”
实际上是某次老杨酒后授课，不小心吹牛逼泄露的。
李林也是抱著试试看的心態，没想到真成了。
这毫无疑问是个好消息。
因为他对於信息技术这门学科了解真的不多，急需一个过来人来为他指点迷津。
杨建国看他有些兴奋的样子，又摇了摇头，
“你也別高兴的太早，他也只是答应和你见一见，谈一谈，没说要怎样。”
“我明白，谢谢老师！”
“行了，去吧，实验楼301，他还在那呢。”
看到李林果断的背影，杨建国苦笑著。
他也不是没问李林理由，但得到的回答却是……“相性好”。
怎么说呢。
年轻人嘛，有点幻想也正常。
不过，他这个老同学，他比谁都清楚。
水平高是真的，但是要求高、脾气怪更是不假。
据说清北班的学生也人均被他骂个狗血淋头。
恐怕，这小子要在那栽个大跟头了。
“不过这样也好。”
老杨在心里对自己说。
如果能让这小子走回正途，他浪费这点人情，也不心疼。
而且。
万一不是幻想呢？
杨建国摇了摇头，苦笑起来。
怎么连我都跟著胡闹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