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酒入喉,一股子灼热劲儿顺著嗓子眼直往腹里钻。
朱载川抿了抿嘴唇,只觉得这帮兵卒自酿的土烧酒烈得实在,没有佳酿的绵柔,全是粗粮食料燜出来的衝劲。
周遭院里的热闹半点没断,满地乾草被眾人翻滚踩踏,扬起细细浮尘。
李铁柱搬来一条长凳伺候朱载川落座,左手抓一把油香花生米,右手不断往他跟前堆滷牛肉、酱猪耳,忙前忙后殷勤得不行。
这帮城南兵马司兵卒早把朱载川当成隱世高人,马勇更是寸步不离守在侧边,时不时凑上来嘮两句练功的难处,满眼都是拜师学艺的热切。
朱载川也不摆架子,嗑著花生旁观角力,偶尔隨口点破兵卒出招的破绽,简简单单几句话,总能让比试的汉子豁然开朗,周遭兵卒愈发敬佩。
转眼大半坛烧酒见了底,不少兵卒面颊涨得通红,酒意上头,有人盘腿坐在地上划拳赌酒,有人输了耍赖就地打滚,小院里乱糟糟一片。
喧闹正酣之时,一个满脸酒气、麵皮胀成酱红色的壮汉扒开人群跌撞出来。
此人正是驻地老兵周大虎,在营里素来以海量自居,今日喝得最凶,七八分醉意掛在脸上,脚步虚浮,一双眼睛直勾勾盯著朱载川。
周大虎抬手打了个冲天酒嗝,嗓门扯得老大:“诸位弟兄!公子拳脚盖世,大傢伙心服口服,可练武之人,不光手上要有功夫,肚子里还得装得下烈酒!拳脚咱们拼不过,喝酒总得较量一番吧?”
一句话落地,小院紧跟著轰然起鬨。
“大虎说得在理!比比酒量!”
“能打能喝才是顶尖好汉!”
“公子敢不敢应战?咱们开开眼界!”
此起彼伏的吆喝声里,周大虎挺著胸膛走到朱载川面前,啪啪连拍两下自己的肚皮。
“俺周大虎喝酒从无败绩!今日想和公子赌酒,公子要是喝过我,往后但凡有用得著我周大虎的地方,水里火里绝不皱眉头;可若是公子喝输了,往后不许单凭一身功夫压咱们弟兄!”
一旁的李铁柱见状心头一紧,慌忙上前拉扯周大虎胳膊:“大虎你喝糊涂了,胡乱闹什么,快退下去!”
马勇也跟著上前劝阻,生怕醉酒衝撞了朱载川,平白惹出麻烦。
奈何周大虎酒劲冲脑,胳膊一甩就把两人挣开,犟脾气上来寸步不让。
周遭兵卒看热闹不嫌事大,围在一圈拍手叫嚷,非要促成这场拼酒比试。
朱载川盘算,寻常烈酒入腹转瞬就能被灵气消解酒气,海量二字於他而言轻轻鬆鬆。
此前靠一身硬实力立威,今日借著拼酒拉近交情,软硬兼备。
他放下手里的花生壳,隨手端起桌边盛满烧酒的粗瓷大碗:“既然兄弟兴致这么高,那我便陪你切磋一番。轮番对饮,谁头晕站不稳、主动认输,便是落败,如何?”
“爽快!就按公子说的来!”周大虎大喜,立马拎起酒罈把自己碗中斟满,两只粗瓷大碗“哐当”一碰,二人仰头,碗中美酒一饮而尽。
一碗酒下肚,周大虎面色更红,抬手抹了把嘴角酒渍,二话不说继续添酒碰碗。
接连五碗下肚,朱载川神色如常,连半点醺醉的模样都瞧不出来。
兵卒们看得目瞪口呆,原本篤定周大虎稳贏的人纷纷变了神色,小声交头接耳,感慨朱载川不光武艺超凡,酒量更是深不见底。
转眼又是六碗烈酒下肚,一整坛烧酒已然见底,周大虎撑著膝盖大口喘气,刚要伸手去拎第二坛酒,双腿一软,身子踉蹌两下,直接歪坐在乾草堆上,捂著肚子连连乾呕。
霎时间小院欢呼声炸起,一眾兵卒围著朱载川连连叫好。
余下兵卒轮番上前敬酒,朱载川来者不拒,不管谁端碗过来全都一饮而尽,接连喝空三坛土酿,依旧神清气爽。
折腾到暮色彻底沉落,天边星月升空,眾兵卒酒足饭饱,一个个瘫在院中閒聊,接连表態往后唯朱载川马首是瞻。
眼见时辰不早,朱载川起身告辞。
刚踏进西华门,值守內侍连忙快步迎上:“陛下晚间接连遣人寻您好几趟,吩咐您立刻去往西苑暖阁覲见。”
朱载川心里暗暗纳闷,嘉靖白日一门心思守著丹炉炼製固本培元丹,怎么天黑之后急著连夜召见?
来不及回清和殿休整,顺著宫道直奔西苑。
“回来了?外头玩得尽兴?朕等你大半宿了。”
朱载川顺势坐下,开门见山发问:“父皇连夜传唤儿臣,想来是有要紧要事,不知所为何事?”
嘉靖一声长嘆落地:“父皇今年已然五十有余了。”
这话一出,朱载川微微一愣,平日里嘉靖闭口不提年岁,一门心思钻研修道成仙,总盼著靠丹药延年益寿,今日忽然算起年纪属实反常。
嘉靖语气满是落寞:“朕自打迷上修道,前后数十载光阴砸在上面,各类仙丹服用不计其数,可到头来却半点要得道成仙的徵兆都没有。眼瞅著一天天变老,朕心里慌得厉害,这辈子最大的念想便是超脱凡胎,实在不甘心一辈子困在凡俗肉身里。”
话音顿了顿,嘉靖话锋陡然一转,神色瞬间冷厉几分:“原本朕还一门心思扑在炼丹上头,白日看完倭寇袭扰的奏报,越琢磨越不对劲。工部、兵部陆续有密报递上来,沿海海防早就烂透了。驻守沿海的文武官员,借著倭寇上岸劫掠的由头,故意虚报粮草、军械、修筑城防的开销成本,凭空夸大损耗,一笔笔从国库里套取官银。”
“更可恨的是,不少人暗中勾结倭寇,一边拿朝廷餉银,一边给倭寇输送情报,倭寇定点偷袭劫掠之后,双方分赃!靠著倭乱大发国难財,残害沿海百姓,这群蛀虫简直丧尽天良!”
嘉靖越说火气越盛:“朝中官员盘根错节,不少人和沿海贪腐官员沾亲带故,朕若是派遣朝堂过去查案,要么被人提前通风报信销毁证据,要么同流合污矇骗朕。思来想去,唯有你是朕信得过的,身份尊贵又不受地方官员辖制。”
朱载川心头狂喜,面上却依旧装作沉稳模样:“父皇的意思,是派儿臣亲赴浙江沿海,暗中彻查贪腐通倭之事?”
“正是!”嘉靖点点头,细细逐条吩咐。
“第一,朕给你一道密旨,你可隨时调动沿海就近卫所兵马,但凡遇上阻挠查案的官员,先行拘拿;”
“第二,出行身份不用明摆著皇子仪仗,偽装成採办客商,低调离京,避免沿海贪官提前设防,到地方之后再展露身份不迟;”
“第三,朕会传信给胡宗宪,知会他配合你的行动,戚家军、俞大猷所部为你兜底;”
“第四,涉案大小官员,不论品级高低,一律从严定罪。”
朱载川当即起身躬身领命:“儿臣谨遵父皇旨意,定不负重託,深挖沿海贪腐窝案,揪出所有私通倭寇的奸佞,保全大明国库与沿海万民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