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之中,妓者多样,最高级的官妓、名妓通常不在勾栏瓦舍之中,而是依附於朝廷特许酿酒权的大酒楼,如此酒色双绝之地,人称之为“正店”。
樊楼。
正是五代四朝汴京七十二家“正店”之首。
背靠宜秋门大街,侧临汴河,距离贡院只有一水之隔,最是繁华不过。
虽然樊楼建成日久,不及新兴起的潘楼、镇安坊、甜水巷等楼奢华,可它有一种骄矜,是哪家正店也盖不过去。
八盏明晃晃的学而灯,悬在樊楼的正门两侧。
这灯是用极薄的竹皮笼成外罩,烛光雅敛,如《论语·学而》里子贡称讚夫子那句“温良恭俭让”,故名“学而灯”。
只是为了能让竹皮透光,工匠须挑选新成的嫩竹,细细削下表皮,不能厚,不能断,一盏不知要耗费多少工夫。
本是大匠为熬夜苦读的学子而制,却悬於正店左右,至於说浪费了大匠的一片苦心,那倒也不尽然,入夜之后,无数达官贵人、皇亲国戚、文人墨客是寻著这灯光而来的。
就连隔壁贡院的士子,也不时借著灯光跳河而来。
当然,学而灯的光,照不到白日里,河上稀稀拉拉的船舟,全然不復昨夜画船簫鼓,楼內觥筹交错,通宵乐声不得消停的景象。
忽然,从远处有清脆的铃声传来,一条乌篷小船悠悠地从河面上划来,篷顶吊著一盏铜铃,隨著船身摇曳叮噹。
沿著汴河岸有著一座独立小院,出门便是水面,可这座小院里住著的,却是名冠汴梁城的花魁,莘瑶琴。
从不露面,仅凭琴声、歌声,便让无数王孙公子为之倾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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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有爱慕公子豪掷千金,想求个入幕之宾,却只得了一曲一歌,而后欣然离去。
这使得莘瑶琴更加名声大噪。
这艘乌篷小船却轻易地开了过来,小院中人听到了那铃声,惊讶不已,以为是错听了,仔细听下,更是觉得奇怪。
奇怪归奇怪,小院管事还是走到水闸,放那小船进来。
不见来人离船上岸,管事的识趣地领著下人离开。
曹彬双手横抱著赵德昭重新踏上了实地,向著那间轩敞竹轩而去。
这小院,外表看著其貌不扬,內里却极为奢华,数座宏峻堂宇,重轩復道,其中木构皆用楠木,外涂金彩,再覆以丹堊雕刻,朱色是硃砂磨细,墨色是徽墨粉刷。
而堂宇之间的地面,是一片片斜下的小坡,倘若有人自天空俯瞰,会发现整个小院的地势从外围到中央逐次凹陷,形成一个內宅盆地。
盆地內皆是一圈圈圃畴,种满了繁茂的奇花异草,不时可见岭南梅花、西南樱花,金边瑞香等名贵品种,这些名种碍於气候,往往一季即萎,更透出主人家的奢靡。
和这些华丽相比,唯一的竹轩简朴得紧,无论屋樑门窗、椅榻案架,皆为竹製。
一位头上珠翠环绕,身上锦绣交加,打扮得齐齐整整的妇人从竹轩莲步轻移走了出来。
作为朝廷四方馆使的曹彬,此时却在花魁娘子面前表现得十分拘谨,恭敬称呼道:“莘夫人。”
“我以为小院不会再来男人,你也不会再来了。”莘瑶琴略微頷首。
她的眉宇间笼著一层淡淡的轻愁,声音也似梨花带雨,如海棠泣露。
末了那一声轻嘆,直教人肝肠寸断,只想將世间所有美好都捧到她面前,只为换她展顏一笑。
曹彬的脸涨得通红,有心想解释,可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
“是为了他吧?”
莘夫人望向了赵德昭,“听说殿前都点检赵匡胤发动兵变,太后和陛下躲了起来,他,是先帝的儿子?是受到了贼军追杀了?”
“不。”
赵德昭示意曹彬放下自己,忍著剧痛站直了身体,回应著她的询问,“赵匡胤是我的父亲。”
“你是那个被打入武德司大狱的赵家少子?”
“是的,莘夫人。”赵德昭的称呼很是郑重,也很尊重。
莘瑶琴显然有几分意外,“你知道我的身份?”
“我见过太后,也见过叔母,太后和叔母,与您有三分相似。”赵德昭回道。
在这世间,有著很多神奇的事,长相相似却无有亲缘的人,就是其一。
符太后和他三叔赵匡义之妻,都是符彦卿之女,但在两女之上,还有一位符氏,即,世宗皇帝柴荣第一任皇后,大符太后。
赵德昭没有见过大符皇后,却可以肯定,眼前之人和大符皇后长得极为相似。
而此地的用料和布局,无不证明著世宗皇帝知晓莘瑶琴的存在,为此打造了个“金丝笼”。
曹彬,很大可能充当著世宗皇帝从皇宫到此的撑船人。
“你很聪明,和传闻中一样聪明。”
莘瑶琴夸讚了一声,但话锋一转道,“所以,你的好叔父要杀你了。”
“嗯?”
曹彬猛然抬起了头。
见他如此,莘瑶琴顿时一笑,“看来,你还不知道你们从武德司离开后,武德司燃起大火,先锋军將王彦升说你挟小王爷潜逃,意欲为大周朝廷死节,正在全城缉拿你的事?”
曹彬遍体生寒。
作为大周太祖皇帝郭威的亲外甥,在国朝建立之初,就参与了“夺嫡”,和太祖义子柴荣、侄儿李重进一道,竞爭大周朝廷第二任皇帝,当然,他是最早落败的,主要的爭夺,在其他两个人身上,不管怎么说,也算是参与了其中。
然而,现在看来,那样的夺嫡和玩笑一般,哪怕世宗皇帝最终胜利,也留下李重进,甚至委以重任,没有下杀手。
赵家呢?
新朝尚未建立,赵匡义便准备好做“皇太弟”的一切准备,什么血缘,在皇位面前,不值一提。
莘瑶琴凤目中流露出不解之色,看著曹彬,莲藕般白嫩的手指著赵德昭,“既然你不知道这些,你为何要救他呢?还把他带到这里来?”
曹彬一愣。
是啊,在武德司的医堂,他为什么听从这小小少年的话,一块逃了出去,救了他,也救了自己?
……
汴梁举行了隆重大典。
从宣祐门向外数里,一路黄土垫道,清水洒尘,鼓乐大作,民眾夹道欢迎。
京城箭楼还悬掛了两幅足足六丈的大布,右为“忠勇盖世”,左为“功高天下”。
凡是有点年纪的汴京百姓,都分不清是犒赏大典或是政变大典的场景,不由得感慨,人活得久,当真是什么都能见到。
唱著讚歌,拍著手掌,吹吹打打,拱手把江山交给他人,唐虞三代不过如此了。
尧舜时代的太平盛世禪位之景,竟在这混乱的五代之世重现了,何其…何其的诡异。
雄奇入世,节义归槽,发生这样的事,倒谈不上责怪谁,凡有识之人,都不认为年少的太后、幼年的皇帝能够坐稳江山,政变或早或晚而已。
只是,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太后、陛下能够做到这种地步,以尧舜禹之礼予赵匡胤,过去,现在,將来,待人臣之厚者,恐无有能与周室相提並论的。
人心自有一桿秤,无数百姓由心发出希望,赵匡胤和新朝不要辜负这一桩千古佳话。
这样,哪怕人人都知道尧舜禹汤禪位中间充斥著猫腻,也不会去细究,更不会打破这份美好。
赵匡胤动容了,见到城门前手持圣旨而立的宣徽使昝居润,这次没有半分迟疑,翻身下马,推金山,倒玉柱,嗵地一跪大地,一声高喊,“臣赵匡胤接旨!”
乐声歌声骤然止息,城门內外顿时静悄悄地,如幽谷一般,昝居润与归德军幕府宾佐沈义伦交好,与赵匡胤关係亦是不错,见此情形,立刻打开黄绢,高声喧呼,“朕以冲龄践祚,太后以妇德临朝,夙夜兢兢,惧坠宗祧。
然天道昭彰,神器有归,归德军节度使、殿前都点检、宋王赵匡胤天纵圣德,灵武命世,膺九锡之荣,总百揆军国之事,实乃天命所钟,人心所系。
朕惟大臣之建勛於国,必本於庭训之严,朝廷之推恩於家,宜隆其母仪之重。
朕惟褒劝忠劳,恩必及於所自,推崇孝治,礼宜厚於其亲。
宋王之母杜氏,德备柔嘉,性资淑慎,相夫有道,克成內助之贤,教子有方,蔚为邦家之器。
昔在微时,躬俭以持家,秉礼以训子,及夫显达,诫满盈以保泰,示谦冲而持盈,有孟母三迁之明,具陶母截发之诚,教忠教孝,垂范门庭。
文王有太姒之贤,故能肇周八百年之基,高祖得吕后之助,遂成汉四百年之业,今杜氏教子若斯,宜膺显號,以彰母德,以慰臣心。
兹以尔子入参大政,赞襄庙算,宜加异数,以奖忠劳。
可特封楚国太夫人,赐冠帔、金册、玉宝,班位视诸王母,仪仗从一品之制,俾其居有华宅,行有安车,禄以厚其养,礼以隆其尊。
於戏!翟茀光辉,已极人臣之宠,萱堂寿考,永绵宗祀之休。
布告中外,咸使闻之。
钦此!”
圣旨念完。
赵匡胤竟一时不敢领旨。
母凭子贵,子凭母贵。
虽然新朝建立以后,母亲杜氏肯定会被尊为皇太后,但事先以一品誥命夫人封之,是对赵氏一族成为皇族的认可。
而以太姒、吕后褒奖母亲,即便孝顺如赵匡胤,都为之惭愧不已,密谋政变之事,母亲很早以前就知道的,不仅没有劝阻,反倒让他放开手脚去做。
忠义贤德,当不起啊。
“殿下,该谢恩了。”昝居润提醒道。
昨日出城,他作为朝廷使节相送,两人还是同僚相称,今日回城,赵匡胤却成了亚天子一等的亲王,等进入皇宫,就该是君臣了。
一日三升,令人唏嘘。
“臣赵匡胤代母,领旨谢恩!”赵匡胤叩拜,接过旨意。
宣旨毕。
昝居润连忙避开了一步,然后將赵匡胤搀扶起,近声道:“殿下,王相代政事堂相告,请您暂缓入宫,择地等待群臣劝进,再入金鑾殿接受禪让,登基为帝,以疏天下悠悠之口。”
三辞三让,以绝天下之谤。
赵匡胤心领神会,瞭然道:“请转政事堂,天下易主,『亡国』而不『亡天下』,我愿与公卿大臣共治天下。”
闻言,昝居润眼睛一亮,心里仅有的那点不安消失,这话的意思是,大周旧臣统统留用,重臣权相给予加官,文武近臣各有赏赐,一场政变,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这可太好了。
“多谢殿下。”
赵匡胤頷首,略微思索了下,“我本意就没想直接入宫,要说等待……就在殿前司吧。”
“如太祖旧事?”
“嗯。”
昝居润领命,即刻返回皇宫,向政事堂传达宋王殿下令意。
赵匡胤率领大军进入汴京,命令將士暂时解甲归营,而他,则往殿前司。
赵普没有跟隨,径直前往架阁库,接收所藏图书、律令,皇宫中的龙图阁、天章阁、包文阁,也派人先保护起来,等待接收。
除此之外,赵普將赵匡胤特意为了庇护他的一营百战之士全部派遣出去,寻找赵德昭下落,並以命令,以二郎性命为重,如遇不测,全队皆斩!
赵普身为幕府谋主,却最为忌惮强兵,这样近乎威胁的命令,是在归德军中从未有过的。
百战营肃然领命而去。
这一幕。
全落在了赵匡义的眼中。
“少尉,要不要……”
心腹姚恕上前,想说些什么,赵匡义打断了他,“接下来,比拼的是天命了,非外力可求。”
……
临河小院。
曹彬捧著一套新衣推开了门,一瞬间,差点掉在地上。
只见屋內赵德昭亲手揭开了裹在身上的纱布,本来有所癒合的伤口再次撕裂,止住的鲜血再次流了下来。
赵德昭回头望著他,俊秀的少年脸庞苍白不已,浑身的毛孔都在涌著汗水,匯聚成珠,落在伤口上,不下於针扎蜂蛰,唯一不变的,是那双眼神,“帮我更衣,送我入宫,拜託了!”
曹彬忽然明白了自己在武德司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