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利坚,费城。
老城区,柯蒂斯律师事务所,初级律师的格子间里。
林克被指尖传来的刺痛拉回现实的。
他整理脑海里记忆时,却忘记了指尖即將燃尽的菸蒂。
菸头掉在桌前被安眠药瓶压住的那张学生贷款帐单上,烫出了个大口子。
但这期帐单上的数字却纹丝不动。
两千美元。
它的总额则是三十七万八千美金。
这或许就是压倒原身,让其服药自杀的最后一根稻草。
林克把菸头捻灭,起身走向洗手间。
拧开水龙头,冰凉的冷水激活了身体,他总算將所有的记忆消化完毕。
毫无疑问,他穿越了。
一场酒醉之后,他便从前世天朝的律政王牌,穿越到了这个华裔身上。
林克,二十六岁。
大学法学院毕业,刚通过律师考试,现在是这家律所里最底层的初级律师。
他是个没有父母托举的孤儿,靠奖学金和学贷一路爬到律师资格。
怎么看都算得上一个励志故事。
甚至在大学的一期招生宣传册上,他还当了一回封面人物。
但然后呢?
现在的他凌晨三点还在修改答辩状,在这家中型律所里当著最不起眼的螺丝钉,年薪八万美元。
但联邦和州税、费城市税、社保、医保,一套组合拳下来,到手不过六万多。
但与收入相匹配的开销却是每月一千美元的房租,以及靠收入驱动还款计划才压到两千美元的学贷月供。
更不提嫌弃自己收入低下,吵闹著要分手的女友和遥遥无期的转正机会。
感情和未来的双重打击,这就是所谓的阶级跃迁的真相。
更糟的是,他不是昂撒,他是华裔。
律所里那些傲慢的昂撒律师会想当然把杂活粗活交给自己。
反正他是个没有背景的孤儿亚裔隨便欺负排挤。
直到昨天自己才迎来了第一个独立受理的諮询案件。
“好好先生。”
这是律所里的人对自己的称呼。
面对这表面褒奖实则內涵嘲讽的绰號,林克没有笑意。
前身的忍气吞声和付出没有回报。
或许,他得换个活法。
林克走回格子间,长长出了口气。
既来之则安之。先把握好目前的案子,边走边看。
桌上摊著的是明天案子的材料,就在他刚刚准备將其拿起之时——
“你果然还在,林克。”
一道声音从格子间外传来。
林克抬眼望去。
柯娜·麦克莱恩。
律所合伙人老麦克莱恩的孩子。
美好的曲线完美收束於手工定製的裙装之下,义大利皮鞋,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足够还掉林克大半贷款。
她还是原身心中的幻想对象,可惜现在的林克却对他没有什么感觉。
这位千金大小姐靠在林克格子间的挡板上,手里端著一杯威士忌,浑身酒气。
“我就知道你还在这儿,毕竟是华裔读书时养成的好习惯。”
柯娜將一沓文件递了过去,又隨手抽了几张绿票。
“今夜的舞会我喝多了,明日的案件整理和表格你就顺便帮我做了。老规矩。”
林克顺手接下,微微点头。
两百美元,这是前身和她这个律所富家子弟的交易,隨便赚点小外快。
“听说你明天有个諮询案子?”
“是的,我的第一个案子。”
柯娜歪了歪头:“我记起来了!
是那个小镇来的红脖子大头兵吧,妻子出轨了闹离婚。
该死的,这穷鬼连赡养费都付不起,怎么会有钱来请我们?”
“是士兵协会的委託,最后律所在思考之后选择了我。”
“得了吧林克,好事哪里轮得到你?不过是大家都看不上,最后丟给了你罢了,像隨便给流浪狗的一只骨头。”
柯娜挥了挥手。
“別那么认真。这种案子没有意……”
“但我还是想要试试。”
林克声音稳稳响彻在这寂静的夜里。
柯娜一滯,回过头去认真地看向他。
往日在律所里缩在角落的书呆子,此刻竟像换了一个人。
那双眼睛里的躲闪和懦弱消失不见,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自信。
“好吧,这只是一个同事的忠告,”
柯娜端起威士忌抿了一口,借著酒精的遮掩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
“既然你下了决心,那我祝你好运。”
说罢,这位金髮贵女转身离去。
高跟鞋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渐渐远了,剩下林克站在格子间的萤光灯下。
他没有目送她。
因为就在刚才对话的同时,他的目光扫到了桌上的案件卷宗时。
一面深红色的半透明面板凭空浮现。
【检测到案件x1,是否接取?】
林克不由屏住呼吸。
毫无疑问,毋庸置疑。
是掛来了。
隨后眼前又是一阵变化,面板展开:
【上帝净土不再,地上炼狱重现。】
【世间公义不存,应当魔鬼降世。】
【魔鬼代言人系统已开启】
【魔鬼交易:完成律法案件之后,大概率从“委託人”身上得到一项能力,大概率得到信仰点若干。】
【註:奖励的品质受客户的满意程度而提升】
【当前状態】
【姓名:林克】
【年龄:26】
【信仰点:0(100点解锁信仰能力)】
【已承接案件:无】
【天赋能力:无】
林克看著眼前面板,一时思绪繁杂。
接下案子,绝不是他对这首次案件有多看重,而是这个系统,这份未知力量,是他逃离斩杀线真正的转机。
前世作为天朝的律政王牌,他见过太多案件背后的骯脏交易,比起美利坚的案例,却是小巫见大巫。
那些欧美法庭上得不到的公义,那些被金钱和权势碾碎的真相,他早有耳闻。
魔鬼代言人?
形容美利坚律师倒是出奇的形象。
这五浊乱世,他何妨就当一回魔鬼。
林克心念一动。
【已接受案件,恶魔律法永存。】
【请接待好顾客,务必让其满意。】
面板消散在空中,林克也接著开始阅读起桌上那份卷宗。
……
第二天上午九点。
林克在律所的小会议室里见到了自己的当事人:丹尼尔·卡特罗。
这个男人比档案上看起来更瘦,浑身酒气,臂膀上还有不少的针眼。
还有那通红的脖子和繁杂的纹身。
这实在是太好认了。
一个被美利坚用完了就扔的红脖子士兵,退伍之后还染上了酒癮和毒癮。
丹尼尔一看到林克走进来,那双浑浊的灰蓝色眼睛就变了味道。
他上下打量著自己这张亚裔面孔,嘴唇紧抿,一双拳头捏出青筋。
前世辅修过微动作表达的林克对此再熟悉不过了。
这是红脖子刻在骨子里的的偏见,和对一切非我族类的本能性敌视。
尤其是在其人生最低谷最绝望的时候,这种敌视来得更加强烈。
“你好,先生。”
“你就是我的律师?”
丹尼尔甚至没有最基本的礼节问候,语气里掺杂著毫不掩饰的敷衍和轻慢:
“我本以为协会至少会给我派个真正的律师来。算了,反正这事也没指望。”
林克在其对面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盯著他。
丹尼尔被这注视盯得有些不自在。
“怎么?你听不懂英语?”
他粗声粗气地说道,脖子上的红色因为情绪的波动更深了。
“我说,这事没指望。
跟那个臭婊子为了那个跟她上床的蕾丝边请的是费城最好的离婚律师。
你就是个刚出炉的菜鸟,能做什么?
fuck off!”
“你说完了?”
林克终於开口。
丹尼尔一愣,旋即想继续输出脏话。
“说完了,那就轮到我了。”
林克却粗暴的打断了他,把档案往前一推,身体微微前倾。
“让我来说说你,卡特罗先生。”
他的语气再没有任何的礼貌和克制:
“档案上说你当了十二年兵。
中东战场上你杀过人,也被人杀过。
你觉得那是人间的地狱,是你再也不想回去的梦魘。但你心中仍有希望,那就你的家庭,你的生活。”
“万幸的是你活著回来了。”
林克的语调平稳如手术刀。
“但不幸的是,你发现了你的老婆和另一个女人搞在一起,就在你的房子里,就在用你的钱买来的床上。
但你什么都不敢做,你甚至不敢愤怒之下衝动行事。
因为衝动需要代价,你付不起。”
丹尼尔的呼吸变得粗重,拳头在膝盖上攥紧,指节发白。
“shutup!”
“然后士兵协会给你找了个律师。”
林克没有停,语气里带著漠然:
“你满怀希望地来了,结果一进门看到一张年轻黄种人的面孔。
你觉得完了。你连最后一点希望都被人当垃圾扔掉了。”
他直视著丹尼尔的眼睛。
“你觉得世界对你不公平。所以你就敢如此无礼。
因为你觉得在这个该死的国家里唯一你还能踩一脚的,就是我这样的外来者。”
“我说的对吗,北美懦夫先生?”
丹尼尔猛地站起来。
他的脸涨得通红,从脖子一路烧到耳根,双手压在桌面上,青筋暴起。
“你以为你是谁?你根本不了解我!”
林克也站了起来。
他站得笔直,比丹尼尔矮不了多少。
一身气势不落下风,硬生生的將那对面那股久经沙场的戾气给压下。
“你说得对!”
林克一字一顿。
“但我只知道一件事。”
他绕过桌子,走到丹尼尔面前。
“那就是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
“第一,从这扇门走出去,滚回你那已经被別人睡过的女人身边,继续自怨自艾,等待法院把你最后一块钱都判给那个你恨到骨头里的贱人。
然后跟个懦夫一样吞枪自杀。。”
“第二,你坐下来。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然后……”
他停了一拍,那张不言苟笑的脸上忽然绽开了笑容。
恍惚间,丹尼尔仿佛看到林克头上长出了一对尖角,那嘴角咧起的弧度好似是恶魔的微笑。
令人不寒而慄,却也让人无法拒绝。
“然后让我来帮你搞定一切。”
丹尼尔愣在原地。
心中燃烧的怒火被浇灭了大半。
在林克面前,自己开始有了一种说不清的顺从感。
他重新坐了下来。
林克笑著来到身后將手搭在他肩上。
“打起精神来,先生。
是时候让那两个臭婊子付出代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