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血手帮的地盘边缘。
霍兰德把最后一箱来自费城综合纸箱从皮卡后斗搬下来,交到两个穿著连帽衫的帮派成员手里。
交接很利索,没有多余的话,只有那叠现金的厚度一如既往地让人满意。
最后打了声招呼,他便哼著小曲坐进那辆蓝色皮卡的驾驶座。
没有急著发动引擎,而是先从手套箱里摸出那个鼓囊的袋子,用拇指拨了一遍钞票的边角。
確认数目无误之后,他他笑容越发灿烂,隨后又摸出一个小塑胶袋——
里面装著几颗从血手帮那边低价拿来的强化剂。
他捏出一颗,用打火机底敲碎,深深吸了一口。
那味道顺著鼻腔衝进大脑,瞳孔微微放大,整个世界都变得更亮了。
“这才是生活。”
他对著后视镜里自己那张浮肿的脸咧嘴笑了一下,露出满口被毒品和廉价菸酒腐蚀得斑驳的黄黑牙齿。
早上在监狱门口喊口號,晚上替医院送货。
一天的收入以前敢都不敢想。
没了那个绊脚石在他耳边念叨要他戒毒戒酒,自己想吸多少吸多少,家里的酒柜想塞多少就塞多少。
至於那个整天把“医德”掛在嘴边、劝他戒酒戒毒、劝他去做社区义工的儿子——
他甚至心里没有一丝念想。
他活著的时候,只会碍手碍脚。
现在他死了,反而给自己的老爹留下了一份赚钱的营生。
还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吗?
他扭动钥匙,皮卡引擎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
他一脚油门踩下去,皮卡在工业区空旷的街道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
但他却没有注意到,右后轮胎的胎面上有一道被锐器划开的口子,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
深夜的公路上,路灯越来越稀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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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卡拐上一条穿过废弃厂区的荒凉道路,两侧是铁丝网和野草丛生的空地,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野狗的吠叫。
车速越来越快。霍兰德打了个哈欠,揉了揉被强化剂刺激得发红的眼睛,正准备再吸一口——
一道刺目的白光毫无预兆地从正前方炸开。
定向的强光精准地打在他的挡风玻璃上,整面玻璃瞬间变成一片刺眼的白幕。
他本能地猛打方向盘,同时一脚踩下剎车。
剎车踏板一脚踩到底,完全没有阻力。
车速不减,车头已经偏离了路面,右前轮撞上路肩,整辆车在剧烈的扭转中失去了控制。
皮卡侧翻进道旁的排水沟,车顶朝下,金属框架在撞击中发出刺耳的扭曲声。
不知过了多久,霍兰德睁开眼。
他没有系安全带习惯——
一个长期嗑药的癮君子从来不会记得这种事。
他整个人被甩在驾驶座和副驾之间的空隙里,肋骨传来一阵钝痛。
他挣扎著从变形的车门里爬出来,跪在杂草丛生的沟渠边大口喘气。
手机。
他哆嗦著伸手去摸口袋。
但旋即想到他不能打911,毒驾加毒品加违禁现金,报警等於自投罗网。
但他在给他那酒鬼老婆打电话,让她过来接人。
他刚把手机摸出来,还没按下號码,后脑便传来一阵剧烈的钝痛。
整个世界仿佛旋转了半圈,然后沉入黑暗。
昏倒前,他隱约听见两个声音在交谈:
“洛斯,就是他吧?”
“就是他。给血手帮送货的。有人出钱要见他。带走。”
……
再次睁开眼时,刺目的白光又来了。
霍兰德本能地闭紧眼睛,等瞳孔慢慢適应之后才重新睁开。
他发现自己正被绑在一把破旧的金属摺叠椅上,身处一个空旷的废弃建筑內。
天花板的钢樑锈跡斑斑,墙壁上满是涂鸦。
四周站著几个身形壮硕的黑人,手臂和脖子上爬满纹身,眼神里带著一种不加掩饰的恶意。
他急忙呼喊道:
“我是霍兰德·奎斯!
我是给血手帮送货的!
我认识血手帮的杰勒德先生!
bro,求你们放过……”
话没说完,旁边的壮汉一拳砸进他腹部。
胃液和胆汁同时翻涌上来,他哇地吐出一口混合著血丝的酸水,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住肚子的虫子一样蜷缩在椅子上。
“这么说,你是血手帮的人了?”
打他的壮汉揪住他的头髮往后扯,逼他仰起头来:
“fuck!
血手帮最近快把费城北边的药品黑市全他妈垄断了,害得我们连饭都快吃不上了。
你还敢在这里提血手帮的名字?”
旁边的几个黑人同时起鬨,辱骂声此起彼伏。
就在霍兰德以为自己要被活活打死的时候,一阵脚步声从建筑深处传来。
三个男人从阴影里走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健壮的黑人,身后跟著一个穿炭灰色西装的亚裔男人,旁边还有一个抱著相机的年轻白人。
“洛斯。”
揪住霍兰德头髮的壮汉鬆开手,走过去和来人击掌握手,下巴朝霍兰德的方向扬了扬:
“这个狗娘养的,按你说的带来了。
犯罪现场已经打扫乾净了,放心,他现在就是人间蒸发状態。”
洛斯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美金,逐一分发。
几个帮派成员接过钱,和洛斯寒暄了几句便吹著口哨离开了。
废弃建筑里只剩下三个人面对著霍兰德。
班尼在旁边的破旧木桌后面坐下,打开相机镜头盖,翻开笔记本,拔掉笔帽。
林克站在霍兰德面前,低头看著他。
那目光冷漠而锐利。
“霍兰德,认得我吗?”
霍兰德被他盯得有些发毛。
他勉强扯出一个討好的笑容,声音哆嗦著开口:
“看你的打扮,你是律师先生……对吧?
这肯定有什么误会!
我是受害者,我是尼克·奎斯的父亲。
我儿子被纳撒尼尔·霍桑杀了,我和你们是一边的。”
“不用假装不认得我,我想欧米尔律师那边早已把我的照片告诉你了。”
“你在尼克·奎斯死亡之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林克的声音平稳而冷冽,没有任何开场白,直接切入了第一个问题。
霍兰德的眼珠快速转动了一下。
那双眼珠被强化剂刺激得布满血丝,但血丝底下藏著一种属於毒虫的、本能的狡诈。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尼克是我儿子,我是受害者家属!
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我要报警,我要……”
“他所遗留的东西,他所剩下的东西在哪里?”
“什么东西?尼克的遗物?他那些破书旧笔记?
都在家里,你们隨时可以去看!
要不然你们先把我解开,我带你们回家,慢慢聊——”
“在费城综合医院中,你的直属上级是谁?”
“医院?我没在医院工作过,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
“在血手帮中,你所对接的帮派头目和负责人是谁?”
霍兰德的嘴唇开始不自然地抽搐。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砸下来,没有任何停顿,没有任何情绪,不像是在审问,更像是在逐条兑现一张早已写好的清单。
他咽了口唾沫,试图换个策略,声音忽然变得卑微而諂媚。
“先生,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父亲,我儿子被人杀了,我就是想替他討个公道。
我早上在监狱门口站著,那是我自愿的,没人逼我,我就是想为我儿子做点事。
你们不能这么对我。
你们是律师,律师不能打人,律师要讲法……”
他的嘴停不下来。
他开始诉苦,说他小时候有多惨,说尼克的母亲怎么虐待他,说社区怎么歧视他们家,说酒精和毒品不是他的错,是这个社会逼他成这样的。
他说得声泪俱下,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在那张浮肿的脸上糊成一片噁心的湿痕。
但那双眼睛始终在骨碌碌地转著,每说一句都在观察林克的反应,在试探哪句话能让对方心软,哪句话能给自己爭取更多时间。
班尼的笔尖在笔记本上顿住了。
他抬头看著霍兰德那张涕泪横流的脸,手指因用力而指节发白。
“闭嘴!”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噪音。
霍兰德被他这一吼嚇得缩了一下脖子,但隨即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笑意——
像班尼这样方寸大乱,证明他们完全对自己没有任何办法。
他觉得自己掌握了主动权。
但林克举起一只手,示意班尼坐下。
然后他朝旁边偏了偏头,叫了一声:
“洛斯。”
洛斯从建筑深处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与他一起到来的,是靠在墙壁一系列早已准备好的刑具。
霍兰德面色一愣,一股不好的感觉涌上心头。
“先用刺鞭打他二十下。
然后我要他三根手指。
你经常接触药剂,应该会一点止血的方法,打完手指之后替他包扎。”
洛斯毫不犹豫地转身,从墙边拎起那条布满金属倒刺的皮鞭,又弯腰捡起地上的便携电锯。
刺鞭的金属倒刺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著冷光,霍兰德看著那东西,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真正的恐惧。
但他仍然没有完全放弃侥倖心理——
直到洛斯走到他身后,一把撕开他后背的衬衫。
“啊啊!!”
第一鞭落下,金属倒刺连皮带肉刮下一道深深的血痕。
霍兰德的惨叫声在空旷的建筑里炸开。
身体本能地拼命蜷缩向前,但被绳子绑得死死的。
脊椎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弓起来,后背一道鲜红的沟壑正在往外渗血。
“霍兰德先生,你这也太不小心了。”
林克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口袋里,声音隨意得像在閒聊:
“开车的时候吸食强化剂,栽倒在道旁,把自己的背都伤成了这样。”
“不是,我…我……”
第二鞭。
惨叫再一次撕裂空气,尾音碎成了一串喉咙深处的呜咽。
“不要,不要再打了…我说……”
“你说什么?”
“我说,我说,我先说一件事……”
第三鞭。
没有因为他的言语而有丝毫的停顿,只有鞭子落在骨头上时发出的沉闷声响。
霍兰德的瞳孔猛烈收缩,嘴巴大张,整个人瘫在椅背上。
“看来你还没有准备好说实话。”
林克嘆了口气,轻轻打了个响指。
洛斯便依然会意,弯下腰,含了一口盐水,对准霍兰德血肉模糊的后背喷了上去。
霍兰德整个身体像被电击一样弹起来,惨叫的声量突破了之前所有极限,变成了一种不似人声的嘶嚎。
几番折磨之后,他终於崩溃了。
“尼克是我杀的……不是,不是我杀的,是我和医院一起乾的……
他们让我把他骗到血手帮的地盘上,他们说他太接近霍桑了,不能留著……”
林克打断他:
“从头说。
尼克·奎斯是怎么死的。你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一字不漏。”
霍兰德垂著脑袋,泪水、鼻涕和血混在一起从下巴滴落。
他的声音变得低而模糊,但在痛苦面前,他终於放弃了所有迂迴和偽装。
他说出了真相。
在纳撒尼尔·霍桑被捕之后,尼克·奎斯变得十分警觉,他不再信任医院,不再信任任何人,甚至不再信任自己的父母。
但他终究疏忽了。
他没有办法不信任自己的父母——那是他这辈子唯一的软肋。
霍兰德和他的妻子以“我们想戒毒,求你帮帮我们”为由,把尼克骗到了血手帮的地盘上。
然后他们就走了。再见到尼克时,已经是一具被精心布置、全身裹满纳撒尼尔痕跡的尸体。
“他的遗物在哪里?
他生前的那些东西,笔记、文件、日记。”
“都在教堂。
那些都是破烂,他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只有一堆书和几本写得密密麻麻的本子。
他说过死后要把所有东西捐给社区教堂。
我们懒得处理,就叫教堂的人上门来收了。
他的东西,从衣服到书,全都在教堂的储物室里。
我知道的就这么多。”
“你在费城综合医院的直属上级是谁?”
“艾伦·莫里森。
所有的事都是他安排的。
是他让我替医院运货,是他让我在尼剋死后去监狱门口喊口號,是他和梵斯克律所那边的人对接——
我的任务就是这些。
他让我盯住纳撒尼尔·霍桑的家人和律师,不让他们进监狱探视。”
“在梵斯克律所,和你联繫的人是谁?”
“奎尼尔。
欧米尔律师身边那个助理。帐篷后面那天他和莫里森在一起。
他负责告诉我每天要喊什么口號,什么时候换班,什么时候可以走。
我在监狱门口的活儿全是他安排的。”
“血手帮里和你对接的人是谁?”
“杰勒德。
他是血手帮的头目,所有从医院出来的货都是经他的手往外散的。
尼克……尼克也是死在他手上。
他不让我看,我只知道他亲自处理了尼克的尸体,他说这样才能確保不会留下后患,確保让人查不到任何帮派痕跡,让所有的证据都指向纳撒尼尔。”
班尼停下了笔。
笔记本上已经记满了密密麻麻的要点,每一行字都是將来在法庭上可以用来交叉询问的弹药。
林克朝洛斯使了个眼色。
洛斯放下鞭子,开始为霍兰德止血包扎。
林克和班尼转身朝建筑外走去。班尼跟在后面,沉默了很久。
“组长,”
他终於开口,声音有些犹豫:
“我们刚才做的那些……这样对待一个人,合適吗?”
“毒虫是人吗?”
林克没有停下脚步,声音平静而冷冽:
“法律是跟人讲的。
但对於畜生,法律不存在,规则也不存在。
我们必须用更原始的方法拿到我们想要的东西。
尼克·奎斯的命,纳撒尼尔·霍桑的自由,四名受害者的公道——
这些加起来,值不值二十鞭?”
面对林克,班尼沉默了片刻。
“值。”
过了许久,他们等待的人终於来到。
建筑外面,一辆黑色轿车姍姍来迟。
车门打开,迈尔斯·怀特从驾驶座下来,缉毒署警长今天没穿制服,一件深色夹克,嘴角掛著朋友见面时特有的隨意。
“我的林克大律师,你说的礼物呢?在哪里?”
林克微微一笑,朝班尼偏了偏头。
班尼將一叠资料和霍兰德交易的照片递给迈尔斯。
迈尔斯接过,隨手翻开第一页,笑容就凝固了。
他继续往下翻,越翻越快,最后合上资料,抬头看著林克,眼睛里闪烁著属於执法者特有的、闻到猎物气息时的精光。
“霍兰德·奎斯。这可真是一条大鱼。”
“这个霍兰德所运送的东西,所转移的违禁药品,你和fda应该求之不得。
他现在就在里面,我的助手在给他处理伤口。
我相信您现在去搜他家,还能找到更多。
把一些东西交给fda的朋友,对您的帮助也更大。
连续侦破两份大案件,这可是不小的功劳。”
迈尔斯低头看著手里那叠资料,笑容越来越深。
“林克律师,多谢了。”
林克淡定地摆了摆手,但隨后压低声音,向前迈了半步。
迈尔斯的眼中看到了林克流露出一种別有意味的笑容。
那是一种诱惑,一种邀请。
“迈尔斯警长,我这里还有一个更大的礼物,不知道你想要还是不要。
在这件事上,我们双方都有利益可得,这无疑是一块无比甜美的蛋糕。”
“哦?是什么?”
迈尔斯挑起眉毛。
“费城综合医院集体药品贪腐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