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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值班护士从护士站出来,看见他,犹豫了一下,走过来了。
  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圆脸,扎著马尾辫,看著挺面善。
  “陈主任,您怎么来医院了?”她用的是“您”,语气里还带著以前的称呼。
  “別叫我主任了,早不是了。”
  陈平把水瓶放下,“朋友的父亲病了,来看看。”
  护士点了点头,没再问,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走了。
  陈平站在走廊里,看著急诊室门口进进出出的人。
  一个老太太被儿子扶著走进来,捂著胸口,脸色发白。
  一个年轻男人抱著一个孩子跑进来,孩子头上磕了一个口子,血糊了一脸。
  一个醉汉躺在推车上,嘴里骂骂咧咧的,几个警察跟在后面。
  这个地方,他太熟悉了。
  他在这里值过无数个夜班,看过无数张焦急的脸,听过无数声哭喊和咒骂。
  他以为自己离开以后再也不会回来了,没想到回来的时候,心情比当年更复杂。
  崔莹从病房出来,走到他旁边。
  她眼睛红红的,但没哭,手里拿著一瓶矿泉水,没打开。
  “陈平,谢谢你。”她的声音很轻。
  “谢什么,我也没做什么。”
  “如果不是你在,我爸说不定已经动手术了。”
  崔莹低下头,看著手里的矿泉水瓶,“我爸要是听我的,早点把酒戒了,也不至於……”
  “別说了。”陈平打断她,“人没事就好,以后慢慢劝。”
  崔莹点了点头。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谁都没说话。
  走廊尽头的灯灭了一盏,另一盏还亮著,昏黄昏黄的,照在地上,像一摊化了的蜡。
  崔莹妈妈从病房探出头来,朝他们招了招手。
  “陈平,你进来一下。”
  陈平走进病房。
  崔莹爸爸已经醒了,靠在床头,脸色还是不好,但精神比刚才强多了。
  他看见陈平,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陈平走到床边,拿起他搁在床头柜上的手,又搭了一下脉搏。
  脉象比刚才有力了,胃里的积血在慢慢吸收,没有新的出血点。
  “叔叔,以后酒不能喝了,一滴都不能。”陈平鬆开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烟也得戒,您这个胃,经不起折腾了。”
  崔莹爸爸看著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那个头点得很重,像是在跟什么人下保证。
  崔莹妈妈坐在床边,握著他的另一只手,眼泪又下来了,但这次不是哭,是高兴的。
  陈平从病房出来,走到走廊尽头,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凉颼颼的,吹在脸上很舒服。
  他掏出烟,想点一根,看了看墙上“禁止吸菸”的牌子,把烟又给装了回去,重新走回病房。
  “阿姨,你和崔莹要不先回去休息,我在这里守著叔叔。”
  陈平对著崔莹妈妈说道。
  “不不不,我守著吧,你和莹莹回家去休息吧。”崔莹妈妈摇了摇头。
  这会,崔莹妈妈对陈平算是相当信任和认可了。
  搁以前的话,她是不会让陈平和崔莹单独回家休息。
  孤男寡女的,这要是整点啥事出来,名声不好。
  但是经过这几天接触,崔莹妈妈对陈平早已经没有了敌意。
  崔莹摇了摇头,“快天亮了,別折腾了,就在这凑合一晚吧,明天再回去。”
  陈平想了想,也没再劝,转身去了护士站。
  值班的还是那个圆脸马尾辫的姑娘,正趴在桌上写护理记录,看见陈平过来,笔停了。
  “陈主任,有事?”
  “能不能帮我找两张摺叠床,家属用的那种,病房里要陪夜。”
  护士放下笔,站起来,从走廊尽头的杂物间里拖出两张摺叠床,又抱了两床被子。
  陈平接过来,道了声谢,把床在崔莹爸爸的病房里支好,铺上被子。
  崔莹妈妈坐在床边没动,崔莹过来帮他铺另一张床,两个人蹲在地上,一个撑开摺叠床的腿,一个把被子铺上去,谁都没说话,但配合得挺默契。
  “你睡吧,我在护士站,有事喊我。”陈平站起来说道。
  崔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说了句“你也早点睡”,声音很轻。
  陈平回到护士站,那个圆脸护士从柜子里拿出一条乾净的床单和枕头,在护士站里面的休息室给他铺了一张床。
  休息室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贴著一张值班表,边上掛著一件白大褂,袖子皱巴巴的,不知道是谁的。
  “陈主任,条件简陋,您將就一下。”护士站在门口,手里还拿著枕头套,有点不好意思。
  “挺好的,谢谢你。”陈平笑了一下。
  护士出去了,带上了门。
  陈平躺下来,盯著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管,灯管没关,嗡嗡响,白光刺眼。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崔莹爸爸躺在推车上的样子,孙医生递手术单时的表情,老王那几个人在烧烤店里的脸,走马灯似的转。
  他翻了好几次身,不知道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不是自然醒的,是那个圆脸护士敲门敲醒的。
  她端著一杯水站在门口,小声说道:“陈主任,交班了,您起来吧”。
  说完把水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陈平揉了揉眼睛,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七点二十。
  他去卫生间洗了把脸,理了理头髮,走进病房。
  崔莹爸爸已经醒了,靠在床头,脸色比昨晚好了不少,嘴唇上有了一点血色。
  他看见陈平进来,把手里的纸巾放下,欠了欠身子,像是想坐起来,但力气不够,又靠回去了。
  崔莹妈妈坐在旁边的摺叠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衣服也换过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去拿的。
  崔莹站在窗边,手里拎著几个塑胶袋,里面装著粥、包子和豆浆,塑胶袋被热气蒙了一层白雾。
  “叔叔,感觉怎么样?”陈平走过去,习惯性地把手搭在崔莹爸爸的脉搏上。
  “好多了,不噁心了,肚子也不胀了。”
  崔莹爸爸的声音还有点虚,但比昨晚有劲了,“陈医生,昨晚的事,真是谢谢你,要不是你在,我那个肚子可能就被开了。”
  陈平鬆开手,笑了一下,没接话。
  脉象確实好多了,胃里的积血吸收了大半,没有新的出血点,照这个速度,再住三天就能出院。
  崔莹把早餐放在床头柜上,打开塑胶袋,一碗小米粥、几个包子、四杯豆浆。
  她把粥端出来,放在爸爸手边,又把吸管插进豆浆杯里,放在妈妈面前。
  然后又拿了两个包子递给陈平,自己留了一个,三个人就著床头柜吃了。
  吃完,陈平把塑胶袋收了,扔进走廊的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