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敲响刘经理的房门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多了。
两人刚刚在食堂吃饭,却没有遇到张衍。因时间紧急,两人隨便吃了几口饭就来到了楼上刘经理办公室。
“咚咚咚——”
房门再次被敲响,但是这次並不是像上次那样没人回答,反而是一道低沉的男音从房间內响起。
“进来吧。”
陆长生推开门。
办公室里和上次来时没什么两样——宽大的办公桌,堆满的文件,角落里的老式电脑,墙上那幅“诚信为本”的牌匾。
唯一不同的是,这次有人。
刘经理坐在那张黑色的真皮座椅上,手里夹著一根烟,正对著窗户的方向吞云吐雾。窗帘拉开了一条缝,惨白的日光从缝隙里挤进来,照在他油腻的脸上。
他听到开门声,转过头,笑容满面。
“哟,小陆啊,还有小冠,来来来,坐坐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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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两把椅子,热情得像是在招呼老朋友。
陆长生和冠人杰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
刘经理把烟按灭在菸灰缸里,身子往前倾了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笑眯眯地看著他们。
“找我什么事?”
陆长生沉默了一秒,然后开口:
“刘经理,我想申请转正。”
刘经理的笑容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他笑得更灿烂了。
“转正?”他说,“好啊好啊,年轻人有上进心,这是好事。”
他往后靠了靠,靠在椅背上,眼睛眯成两条缝。
“让我看看啊——”
他伸手从桌上拿起一个文件夹,翻开,装模作样地看了看。
“09號直播间,陆长生,冠人杰。入职第二天,对吧?”
陆长生点点头。
“昨天的业绩,”刘经理看著文件夹,“一百五十七万。今天的业绩——”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著陆长生,眼神中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
“也达標了?”
陆长生沉默地点了点头。
刘经理放下文件夹,拍了两下手。
“不错不错。”他说,“真不错。新人能有这个业绩,很少见。”
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陆长生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陆长生没有说话,只是看著他。
刘经理收回手,走回办公桌后面,重新坐下。他伸手拉开抽屉,在里面翻找了一阵,然后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
“哎呀,你看我这记性——”
他摊开手,空空如也。
“今天的合同,忘带了。”
陆长生愣了一下。
“忘带了?”
“对。”刘经理点点头,表情真诚得无懈可击,“合同都在总部那边,我今天来的时候,忘了带过来。”
他嘆了口气,摇了摇头。
“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你们年轻人別介意啊。”
陆长生盯著他,没有说话,但刘经理迎著他的目光,笑容不变。
“这样吧,”他说,“明天,明天你们再来。我保证把合同带过来,当场给你们办转正手续。”
他顿了顿,补充道:
“就一天的事,不著急。”
陆长生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
“刘经理,合同不能现在让人送过来吗?”
刘经理的笑容顿了一下,然后微微收敛了起来,眼神似乎有些不悦。
“送过来?”他说,“从总部送过来,得两三个小时。你们下午还要直播,耽误不起。”
他摆了摆手。
“就明天吧,不差这一天。”
陆长生也没想到是这个情况,刘经理似乎在拖延,不想让他们提前转正。
为什么?
难道是怕他们转正之后立刻达到辞职的业务標准,然后跑路?
陆长生不知道。
但他知道,在这个地方,任何反常的事,都有原因,任何拖延,都可能是陷阱。
他沉默了一秒,然后开口:
“刘经理,我想问一下,转正之后,合同签了,是不是就算正式员工了?”
“当然。”刘经理点点头。
“那正式员工有什么好的待遇?”
刘经理似乎被他问得有些不耐烦,眉头微微皱起,但还是敷衍地回答道。
“五险一金唄,还能是什么好处?”
“还有別的事吗?”刘经理问。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不再看他们。
陆长生知道,这是逐客令。
他站起身,看了一眼冠人杰。
那个瘦弱的青年懒洋洋地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两人走出办公室,回到了宿舍。
“你怎么看?”
陆长生问一旁懒洋洋的冠人杰。
“感觉很复杂,”冠人杰耸了耸肩膀,转而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眼神亮晶晶的看向陆长生,“你是通灵师?”
陆长生无语。
“就是会点占卜。”
但是这句话在冠人杰的耳中无疑是確认了心中的猜想。
“既然你可以预知未来,那未来有什么?人类什么时候毁灭?地球什么时候爆炸?太阳什么时候熄灭?”
陆长生看冠人杰的眼神像是看一个智障。
这货从上午看到他占卜开始,看他的眼神就已经不对劲了。
他没搭理某个正在思维大爆炸的某人,细细的琢磨起刘经理的態度。
规则9和规则10是衝突的。
【9.请相信,无论什么时候,刘经理是绝对的好人。】
【10.如果有人在刘经理的办公室,刘经理不一定是好人。】
那么,问题来了,刚刚他们两个人也在刘经理的办公室,这个时候也算是有人在刘经理的办公室,那么这个时候的刘经理是好人还是坏人?
也就是说,拖延他们成为正式员工这件事,本身到底是好还是坏?
下午两点整,陆长生和冠人杰回到直播间。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陆长生下意识看了一眼角落里,竟然又多了一包黑色塑胶袋。
新货还摆在桌上,陆长生把新货迅速归类,然后看了一眼时间。
还有两分钟开播。
他抬起头,看向冠人杰。
那个瘦弱的青年靠在墙边,用那双被黑眼圈包围的眼睛盯著他。
眼神亮得嚇人。
“你真的能预知未来?”冠人杰又问了一遍。
陆长生沉默了一秒。
“不能。”
“那你上午那个——”
“那是占卜。”陆长生打断他,“占卜和预知是两回事。”
冠人杰歪了歪头,表情困惑。
“有什么区別?”
陆长生想了想。
“预知是看到未来会发生什么,”他说,“占卜是根据现在的跡象,推测未来的可能。”
他顿了顿。
“不一定准。”
冠人杰的眼睛更亮了。
“那就是能算?”
陆长生沉默了。
他突然意识到,跟这个脑迴路清奇的人解释这些,纯属浪费时间。
“算是吧。”他说。
冠人杰点点头,脸上的表情像是得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確认。
“那你算算,”他说,“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去?”
陆长生看著他。
“算过了。”
“什么时候?”
“不知道。”
冠人杰愣了一下。
“不知道?”
“卦象说,”陆长生回忆著上午那个【水山蹇】,“利见大人,贞吉。”
他顿了顿。
“意思是,要见地位高的人,要守正。现在缺少关键信息,卦象也给不出来太多信息。”
冠人杰点点头,没有再问。
八点整,陆长生按下了开始直播的按钮,画面亮了。
在线人数开始跳动——45、67、89、112……
人数比上午少一些,弹幕慢慢飘出来。
【来了!】
【下午场开始了!】
【今天还有新货吗?】
陆长生扫了一眼弹幕,然后开口:
“欢迎来到好玉石官方直播间。下午场开始了。”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桌上的货。
“今天上午的业绩,已经达標了。所以今天下午,只接受预定。”
弹幕又安静了一秒。
【预定?】
【什么意思?】
【就是今天不发货?】
【那什么时候发货?】
陆长生点点头。
“对。今天不发货。”他说,“大家有看好的货,可以先定下来。明天再买。”
他指了指桌上的那些玉石。
“这些货,都是好货。真的,养过的。”
“想要的,说一声,我给你们留著,今天下午买的,九五折。”
弹幕沉默了几秒,瞬间热闹起来。
又不是那么著急,而且就隔一天,还能便宜一点,何乐而不为呢?
一直到下午七点,直播间里的气氛一直很好,而且也预定出了不少的玉。
今天,应该能平安度过。
他正准备说几句结束语,结束今天的直播的时候,屏幕突然闪了一下。
虽然仅仅只是一下,但一直观察直播的陆长生感觉到了。
屏幕上的画面,开始泛起淡淡的涟漪,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深处往上浮,然后,一条弹幕慢慢浮了出来。
红色的,鲜红得像血。
那id名字竟然是一串乱码。
【您好主播,能问一下你们在卖什么吗?】
陆长生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盯著那条弹幕,后背渗出冷汗。
【规则六:直播间里如果出现了顏色为红色的弹幕,请立刻停止直播。】
但他的手指停在半空中,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因为那条弹幕,太奇怪了。
【您好主播,能问一下你们在卖什么吗?】
不是想像中的威胁恐嚇的弹幕,反而看起来有些礼貌。
感觉到手机的温度滚烫,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凝重了一些。
“我们在卖玉石。”他说,“好玉石公司的官方產品。”
【你们的玉石是从哪里来的?】
“公司配的货。”他说。
话音刚落,然后,那条红色的弹幕,变成了——
乱码。
密密麻麻的乱码。
【%#@&*……】
【!!@#¥%……】
【***&&……%#】
整个屏幕,都被乱码覆盖了,密密麻麻的,像无数只扭曲的虫子在玻璃下面爬动。那些符號不是静止的——它们在蠕动,在膨胀,在往屏幕边缘挤,像是要把这层薄薄的钢化膜撑破。
手机的温度已经烫得嚇人。
陆长生握著它,掌心传来灼烧般的痛感,但他没有鬆手。
因为他看见了。
那些乱码正在组合,竟然变成一张张扭曲而带著怨恨的人脸,从屏幕深处往外挤。
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孩子的,有的张著嘴,像是在尖叫。
有的瞪著眼,眼珠凸出,像是要瞪出眼眶。
有的脸上全是血,五官都模糊了,只剩下一张嘴,一张一合。
“救……我……”
那个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像是有无数张嘴,贴在玻璃的另一面,对著他说话。
“救……我……”
“疼……”
“好疼……”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响,那些脸也越来越近。
陆长生后退一步。
冠人杰也后退了一步。
那个瘦弱的青年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凝重。
“怨气。”他说,声音发紧,“好强的怨气。”
话音刚落——
“嘭!”
手机竟然直接在陆长生的手中炸裂开来。
陆长生反应迅速,左手直接把手机往远处一扔,右手瞬间出现了两张护身符,手腕一抖,一张护身符直接飞到了一旁的冠人杰身上,另一张符籙则是贴在了自己的身上。
“轰——”
手机瞬间化成碎片,无数的金属碎片飞溅而出,但落在陆长生和冠人杰身上时,都被他们前面的金光係数挡下。
过了两分钟,等爆炸的余波散去,陆长生鬆了一口气,看著满屋子的狼藉,不由得有些头痛。
但是,下一秒,无数的脸从地上的手机残渣中涌了出来。
无数魂魄,无数惨白的面容疯狂地凝聚。
直播间里的灯光一明一暗的闪烁。
而那些涌出来的魂魄在缓慢的往陆长生和冠人杰这边爬。
在地上,墙上,天花板上。
倒掛著,低著头,用没有眼珠的眼眶盯著他们。
“走!”陆长生环视了一圈,低声对冠人杰说。
他抓住冠人杰的手腕,往门口冲。
陆长生衝到门口,伸手握住门把手,用力拧开。
门开了。
但下一秒,陆长生后退了一步。
只见一张油腻的、笑容满面的脸,正贴在门缝里。
离他的脸,不到十公分。
刘经理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外,站在门口正中央。
惨白的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走廊深处。
那张脸依旧油光鋥亮,眼睛眯成两条缝,嘴角往上扬,露出標准的、职业化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