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
连下的大雨总算停了。
这场透雨下得凶,把靠山屯外头的土路全给泡成了烂泥塘。
东头那座小木桥被半夜的山洪冲歪了半边,这半个月里,屯子里的人连进山打柴都不敢走远,生怕一脚踏空被泥汤子卷进沟里。
直到今儿早上,天头才彻底放晴。
日头一出来,靠山屯就像是从一层厚泥壳里慢慢暖和了过来。
屋檐下滴滴答答地淌著水,院里柴垛上盖著的破油毡被日头一晃,往上直冒白烟。
墙根底下的几只芦花鸡憋得最狠,扑棱著翅膀从窝里挤出来,咯咯叫著在烂泥里翻找草籽。
赵山河家的小院里,积水洼子倒映著刺眼的日头。
青龙懒散地躺在门槛边上。
它把整个身子拉得老长,迎著难得的阳光,舒坦地晒著那身水光溜滑的青灰毛髮。
偶尔抖棱两下耳朵,半撩起眼皮,拿那双透著精明的眼珠子,斜睨著台阶底下那个鬼头鬼脑的黑影。
那是黑龙。
经过这半个月的死命熬养,它也算是从鬼门关爬了回来。
虽说背上、腰侧那些被山王撕掉皮肉的地方结了厚厚的紫红血痂,禿了一大片,看著像个披了件破布条的叫花子,可它眼底的那股子贼光和活力,又全生了出来。
这会儿,它正蹲在妞妞跟前,尾巴在泥地上扫来扫去,一双眼睛死死盯著妞妞怀里的东西。
妞妞坐在小板凳上,怀里紧紧抱著个油纸包。
那是伊万诺夫半个月前和罐头、奶粉一块捎来的补品,苏联產的牛肉乾。
赵山河吃不惯这玩意。
这肉乾又硬又咸,还带著股呛人的烟燻味,嚼在嘴里像嚼浸了盐水的烂麻绳。
可妞妞却稀罕得不行。
这半个月下来,她每天踩著板凳偷偷从柜子上摸一点,眼瞅著那油纸包越来越瘪。
这会儿只剩下最后几根,她反倒不捨得大口咬了。
小丫头捏著一根黑乎乎的肉乾,用两颗小门牙小心翼翼地刮下一丝肉丝,含在嘴里细细地抿,大眼睛满足地眯成了一条缝。
黑龙看著馋,大脑袋往前一拱,湿漉漉的黑鼻头直往油纸包上贴。
“不行。”
妞妞小脸一绷,赶紧把油纸包往怀里藏了藏:“你吃的够多了,我就剩这么一点点了!”
黑龙呜咽了一声,歪著脑袋看她。
“叫也没用!”
妞妞不为所动,伸出一根短胖的手指头,严肃地戳在黑龙的脑门上:“不行就是不行。你要吃去吃別的,等下娘把饭做熟了,你去吃那个玉米面糊糊!”
黑龙听懂了似的,大脑袋瞬间耷拉了下来。
它不再摇尾巴,而是慢吞吞地往后退了半步,一屁股坐在泥地边缘。
紧接著,它把那毛禿禿、满是新疤的下巴可怜巴巴地垫在两只前爪上,两只眼睛水汪汪地望著妞妞,嘴里发出一长串极其细碎、悽惨的哼唧声。
配上它那身坑坑洼洼的伤疤,看著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妞妞本来绷得紧紧的小脸,一下子就垮了。
她盯著黑龙背上那条最长的血痂,嘴唇撇了撇,防线彻底崩塌。
“就最后一点点啊……”
小丫头嘟囔著,满脸肉痛地从油纸包里掰下一小截散发著烟燻味的苏联牛肉乾,小心翼翼地递到黑龙嘴边:“吃完真没有了。”
黑龙一见肉递过来,哪还有半点刚才的悽惨模样。
它眼睛猛地冒出精光,大舌头往前一卷,连肉带小丫头半截手指头一块舔了个乾净,连嚼都没嚼,直接囫圇吞进了肚子里。
咽完之后,它砸吧砸吧嘴,立刻又换上那副可怜巴巴的嘴脸,继续死死盯著妞妞怀里。
门槛边的青龙不屑地打了个响鼻,把大脑袋换了个边,懒得再看这没出息的玩意儿。
院子另一头。
赵山河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轻轻扯动了一下。
他手里拎著把开山斧,身前垫著个敦实的榆木墩子。
养了足足半个月,原本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早已结痂脱落。赵山河握著斧柄,清晰地感觉到,经过这半个月的死里求生和沉淀,自己的身体非但没有虚弱,反而变得极其强壮。
四肢百骸里像是蛰伏著一头野兽,有一股源源不断的滚烫力量顺著血液直往外涌,顶得他浑身肌肉发胀,急需找个缺口发泄出来。
他低头,目光锁死在木墩上那截最粗的湿木头上。
深吸了一口气。
赵山河没有再去试探木头的纹理,也没有刻意去收敛力气。
他猛地抡圆了右臂,沉重的开山斧在空气中扯出一道尖锐的呼啸声,带著一股无可匹敌的骇人威势,极其蛮横地砸了下去。
“砰!”
一声震得人耳膜发麻的爆响。
那截又粗又韧的湿木头,连哪怕一丝阻力都没能形成,直接被这股恐怖的巨力硬生生撕开,瞬间炸成两半!
巨大的衝击力让碎裂的木碴子直接崩飞出去好几米远,重重砸在泥墙上。
赵山河长长吐出一口胸腔里的浊气。
痛快。
这半个月躺在炕上捂出来的鬱结和沉闷,全被这一斧头劈得烟消云散,浑身上下透著一股说不出的通透和畅快。
妞妞抱著瘪瘪的油纸包,大眼睛瞪得溜圆,连嘴角的肉渣都忘了咽。
小丫头愣了足足两秒,突然把油纸包往怀里一揣,迈著小短腿“吧嗒吧嗒”地跑了过来。
她一把抱住赵山河的腿,仰著那张写满崇拜的小脸,声音脆生生的:“爹!你太厉害啦!一斧头就劈开了那么大一块木头!”
赵山河低头看著这黏人的小丫头,眼底浮起一丝笑意,伸手揉了揉她毛茸茸的脑袋。
妞妞被揉得眯起了眼睛。
接著,她大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做贼似的往正屋方向瞄了一眼。
小丫头神秘兮兮地把怀里那个瘪得没形的油纸包掏出来一点,献宝似的往赵山河跟前凑了凑。
“爹,你劈柴这么辛苦,你要不要吃牛肉乾呀?”
赵山河扫了一眼她手里那点可怜的肉底子,又看了一眼跟过来、蹲在她后头满脸期待的黑龙。
他一眼就看穿了这小丫头肚子里的那点算计。
这是眼瞅著肉要没了,自己不好意思直说,搁这儿先灌迷魂汤,再试探他去进货呢。
赵山河心里觉得好笑,故意把脸一板,摇了摇头:“我不吃,那股子烟燻味太冲,咬著跟烂树皮似的,我可受不了。”
妞妞一听,小脸顿时垮了下来。
她本指望爹说“想吃”,然后顺理成章地要他再去弄点回来,这下算盘全落空了。
小丫头失落地低下头,捏著那一小丝肉乾,腮帮子都不动了,连嚼的兴致都没了。
旁边的黑龙一看这架势,也跟著把大脑袋耷拉到了两只前爪上,喉咙里发出惨澹的哼唧声。
赵山河看著这一人一狗垂头丧气的模样,清了清嗓子,话锋猛地一转:“不过嘛……”
妞妞的小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赵山河摸了摸下巴,装模作样地咂巴了两下嘴:“你这么一说,我忽然觉得最近这牙根直发痒,吃別的不顶用,还真就需要这硬邦邦的玩意儿磨磨牙。赶明儿我得再找伊万诺夫弄点回来。”
妞妞猛地抬起头,那双大眼睛瞬间亮得惊人,眼角弯成了两道小月牙。
“真噠?”
她高兴得直接蹦了起来,极其大方地从油纸包里抠出一大块肉,塞进黑龙嘴里:“黑龙你听见没!爹说还要给咱们弄呢!”
黑龙尾巴摇得像个大风车,一口吞下肉块,兴奋地围著赵山河直打转。
就在这时。
“哗啦”一声。
正屋的门帘被人一把撩开。
一股浓郁的肉香味夹杂著热腾腾的白气,顺著门缝直扑进院子里。
林秀从屋里跨了出来,手里拿著条乾净毛巾擦著手。
自打家里日子宽裕了,顿顿见荤腥早成了常態。
这半个月赵山河躺在炕上养伤,她更是天天变著法地燉大鱼大肉。
这会儿锅里排骨燉土豆正咕嘟咕嘟冒著泡,旁边还蒸了一大笼屉白白胖胖的白面大馒头。
她原本是出来喊爷俩洗手吃饭的。
可一抬眼,正撞见地上那块被劈得四分五裂的粗木头,还有站在木墩子旁边、手里拎著开山斧、浑身透著股生猛劲儿的赵山河。
林秀脸上的笑意瞬间退了个乾净,脸色直接沉了下来。
“赵山河。”
赵山河脸上的笑意一僵,手里的斧头放下不是,拿著也不是。
妞妞嚇得哧溜一下缩到黑龙背后,两只小手死死捂著怀里的油纸包,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这把火烧到自己身上。
林秀快步走下台阶,目光死死钉在赵山河身上,声音里透著股压不住的急火和后怕:“你不要命了?我就进屋炒俩菜的功夫,你怎么又抡上斧头了?你当自己是铁打的?”
赵山河赶紧顺手把开山斧扔回木墩旁,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语气立马放得极软:“秀儿,你別急。我这身子骨真好得差不多了,没你想的那么邪乎。”
他往前迈了两步,特意挺直了腰板,活动了一下宽阔的肩膀给她看。
“你看,我都搁炕上直挺挺地躺了半个月了,天天这大鱼大肉地供著,骨头缝里都快捂出酸水了。刚才我也就是活动活动筋骨,真没使蛮力,身上一点事没有,早就不疼了。”
林秀根本不吃他这套粉饰太平的鬼话。
她冷著脸,把手里的擦手毛巾往身旁的晾衣绳上一搭,双手一叉腰,目光像刀子一样剜著赵山河:“少跟我在这避重就轻!人家大夫说了要养足一个月,你这才半个月就骨头髮痒了?半个月前你让人抬回来的时候什么样,你自己忘了?万一这伤口再崩开,你是不是还想让我跟妞妞再伺候你一个月?”
赵山河被她这一连串连珠炮训得一点脾气都没有。
那个在山里敢跟山王硬碰硬的汉子,此刻只能老老实实地站在木墩子旁边,听著媳妇发飆。
就在这时候,院门外头传来了动静。
“这大老远的,我就闻见肉香了!山河你家媳妇这手艺,我看连国营饭店的大师傅都比不上咯。”
隨著一声爽朗的笑声,院子那扇门被人推开。
老孙头背著手,慢悠悠地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他今天没戴那顶破毡帽,穿著件洗得乾乾净净的对襟褂子,脚下的布鞋沾了点泥,精神头却出奇的好。
一进院,老孙头就看出了气氛不对。
他瞥了一眼缩在黑龙背后装死的妞妞,又看了看满脸怒容的林秀,最后把目光落在那个木墩子和地上的碎木头上。
老孙头走上前,先是用脚尖踢了踢那块被劈开的粗木头,眉头挑了一下。
“哟,这柴口劈得可够利索的。”
林秀见老孙头来了,压了压心里的火气,立刻告起了状:“孙大爷,您来得正好。您快管管他,大夫说的话他当耳旁风,这伤口才刚结皮就在这抡大斧头,我说他两句他还跟我顶嘴。”
赵山河像个被抓包的半大小子,站在原地乾笑了一声:“孙大爷,您来啦,刚好准备吃饭呢。”
老孙头没急著搭理他,而是走到赵山河跟前。
他伸出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在赵山河的右胳膊和肩膀上用力捏了两把,又顺势在他胸膛上拍了一下。
“啪。”
声音又闷又实。
赵山河纹丝不动,连口气都没喘偏。
老孙头收回手,盯著赵山河看了两秒,突然笑了一声。
“好小子。”
老孙头把菸袋锅子在木墩上磕了磕:“林秀,这回你甭管他了。这小子的底子比山里的野猪还厚,外伤看著嚇人,里头的血气早就续上了。再加上这半个月,你天天大鱼大肉地伺候著,伊万诺夫又弄来那么多高级补品,全填进他骨头缝里了。他现在满身的邪火没处撒,真要把他拘在炕上,反而得把人憋出病来。”
听了老孙头这位老猎户的准话,林秀一直提著的那口气,这才彻底散了。
既然人没事,她也就放心了。
林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眉眼全舒展开来:“这样啊……”
她赶紧把手里的毛巾搭在绳上,脸上的笑意又温柔又热情,快步迎上前两步:“那感情好。孙大爷,您快进来!我刚燉好了一大锅排骨,您赶得早不如赶得巧,快进屋咱们一块吃!”
老孙头瞥了赵山河一眼,把菸袋锅子往腰后一別,咂巴了一下嘴:“光有排骨可不行。赵山河,拿酒来,今儿我得喝两口。”
赵山河看著媳妇雨过天晴的笑脸,心情也跟著大好,痛快地应了一声:“行,给您拿最好的。”
角落里的妞妞一看真没事了,立刻抱著油纸包从黑龙背后钻了出来。
“吃饭啦!吃大排骨啦!”
小丫头欢呼著往屋里跑,黑龙也抖了抖身上的毛,摇著大尾巴紧紧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