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二十。
特护病房里，康復架的金属扶手被陆景行握得微微发紧。
他额角渗著汗，唇色白得近乎透明，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
康復医生低头看表：“陆先生，今天到这里就可以了。”
陆景行没有像前几天那样多走一步。
他缓慢坐回轮椅，抬手按下床头铃。
苏婉柠刚拿起水杯的动作顿住。
“怎么了？”
陆景行抬眸看她。
那双狐狸眼病后虚弱得厉害，却少了从前那层永远温和从容的面具。
“我疼。”
两个字，很轻。
却让病房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苏婉柠怔住。
陆景行像是怕她没听清，又低声补了一句。
“疼痛评分四分半。”
他停了停，眼睫轻垂。
“第一课，不能猜你。”
“第二课，我也不能让你猜我。”
苏婉柠握著杯子的指尖微微收紧。
热水的温度透过杯壁传来，有些烫。
她把水递过去，语气故意冷淡：“疼就停，逞强扣分。”
陆景行接过水，苍白的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扣到多少，会失去追求资格？”
苏婉柠：“……”
这人都躺成这样了，还能精准卡她的壳。
陆薇薇站在旁边，眼睛还肿著，差点当场鼓掌。
不愧是她哥！
从鬼门关回来，绿茶功力一点没丟！
苏婉柠沉默两秒，抽出床头那张追求准则，在第三条下面添了一行。
【第四条：诚实比表现好更重要。】
陆景行看著那行字很久。
他抬起指尖，轻轻按住纸角。
那一瞬间，他眼底没有得寸进尺的笑，也没有惯常的算计。
只有一种很安静的、被允许靠近后的柔软。
门外。
顾惜朝把保温杯轻轻放到护士站，对护士哑声说：“麻烦等她出来给她。”
护士点点头。
顾惜朝转身，进了楼梯间。
苏婉柠出来时，门口空荡荡的。
她视线扫了一圈，没看见那道总是第一时间站起来的大狗身影。
护士把保温杯递给她。
“顾先生放这儿的。”
苏婉柠低头。
便利贴上，字跡歪歪扭扭。
【柠柠，我没有闹。】
她心口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几秒后，她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表现很好，回来。】
楼梯间里。
顾惜朝蹲在台阶上，手机屏幕亮起来的瞬间，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回来。”
他盯著那两个字，看了整整一分钟。
眼眶红得厉害。
像一只终於被主人喊回家的狗。
回到特护层时，顾惜朝努力把自己收拾得很正常。
可苏婉柠还是一眼看见了他手背上被掐出的红痕。
没有破皮。
只是压得很深。
她没有责骂。
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放进他掌心。
然后拥抱了一个顾惜朝，俏脸贴在他的胸口。
“奖励你没伤害自己。”
顾惜朝低头看著那颗糖，还有怀里的人儿。
他喉结滚了滚，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我能……留著吗？”
苏婉柠看他一眼：“糖不吃会化。”
顾惜朝立刻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散开。
他眼尾红著，却笑了。
“很甜。”
上午十点，顾惜天来了。
他今天没有带文件。
手里只拎著一个浅色纸袋。
苏婉柠原以为又是项目资料，打开却看见一双柔软的平底鞋，还有一张心理医生预约单。
顾惜天站在她面前，深灰色西装一丝不乱，眉眼沉稳。
“今天不谈项目。”
他把鞋放到她脚边。
“你跟我下楼走十五分钟。”
苏婉柠下意识想拒绝。
顾惜天却先一步开口：“不是命令，是邀请。”
他看著她。
“你可以拒绝。”
这句话落下，病房门口的空气瞬间变得微妙。
顾惜朝立刻抬头。
陆景行从病房里看向她。
江临川也刚好推门进来，手里还拎著保温盒，檀木香极淡。
三个人的视线，几乎同时落在苏婉柠身上。
苏婉柠忽然停住脚步。
她回头，桃花眼扫过三人。
“我和谁说话，不代表选择谁。”
“谁因为这个闹，谁今天扣分。”
顾惜朝立刻闭嘴。
陆景行靠在床头，极轻地笑了一下。
江临川垂眸，嗓音温润：“明白。”
医院花园里，风里带著淡淡桂花味。
顾惜天走在苏婉柠半步外。
不碰她。
也不刻意疏远。
他把距离控制得刚刚好，像一道不会让人窒息的影子。
苏婉柠低头看著脚上的平底鞋，鞋底很软，踩在石子路上也不硌脚。
“顾总今天这么閒？”
顾惜天看向前方，语气平静。
“昨晚推掉了三场谈判。”
苏婉柠脚步一顿：“为什么？”
顾惜天侧眸看她。
“医生说你有创伤后失眠倾向。”
他声音很稳。
“我想亲眼確认。”
苏婉柠心口莫名乱了一拍。
她故作轻鬆：“你这样不亏吗？顾氏三场谈判，应该很贵。”
顾惜天停下。
晨光落在他眉骨上，把那张向来冷静克制的脸照得格外清晰。
“我想见你。”
“仅此而已！”
苏婉柠呼吸微滯。
她想笑著打岔：“顾总也会说这种话？”
顾惜天看著她，眼神沉得安静。
“会。”
“只是以前怕嚇到你，那时候你很怂！”
他说完，没有靠近，只把一瓶拧开的温水递给她。
“以后我会学著让你知道。”
“但不逼你回应。”
苏婉柠接过水。
瓶身是温的。
不烫，也不凉。
像顾惜天这个人，永远把分寸算到最安全的位置。
苏婉柠看著顾惜天，这个人总给一种沉稳，成熟的感觉，在几个財阀继承人里最像个正常人。
“顾惜天！”
顾惜天那转头看向苏婉柠。
苏婉柠俏脸微红，看向顾惜天，“我可以叫你阿天吗？”
顾惜天明显愣住了。
“可以”
苏婉柠微微一笑。
回到特护层时，画面十分诡异。
顾惜朝端坐在门口，背脊挺直，像被罚站的大狗。
陆景行在病房里装作看书，可那页书十分钟没翻。
江临川靠在窗边，指尖轻轻敲著保温盒。
苏婉柠一眼看穿。
她又好气又好笑：“你们这是在病区门口开股东会？”
陆薇薇噗嗤一声笑出来。
江临川把保温盒递给她。
“不是股东会。”
他垂眸，打开盖子。
里面没有鱼子酱，没有松露，也没有空运来的珍稀食材。
只有两个医院食堂的素包子，还有一碗小米粥。
江临川耳尖似乎极轻地红了一下，但语气依旧温润。
“排了二十分钟队。”
“第一次被阿姨问，要不要加咸菜。”
苏婉柠愣住。
江临川看著她，眼底那点笑很浅。
“我想知道，你以前一个人生活时，吃的是什么。”
“就吃普通的饭菜，不知道你们能理解不。”
说完，苏婉柠拿起包子咬了一口。
很普通。
皮有点厚，馅儿也淡。
可热气腾起来的时候，竟然莫名让人觉得很好吃。
她评价：“比你上次洗菜进步大。”
江临川唇角刚弯。
顾惜朝立刻小声：“我也会买。”
陆景行靠在床头，声音虚弱但不甘示弱：“我可以让天宇食堂改菜单。”
苏婉柠面无表情看过去。
三人同时闭嘴。
陆薇薇在旁边憋笑，手指飞快打字发朋友圈。
【今日份財阀小学鸡竞爭：食堂包子赛道开启。】
午后，陆景行要休息。
可他一直没有鬆开苏婉柠的手。
力气很轻，却固执。
苏婉柠低头看他：“你说过，不要我因为愧疚答应你。”
陆景行眼睫微颤。
“我知道。”
他声音很低。
“所以我只是问。”
“可不可以握十分钟？”
苏婉柠看著他苍白的脸，喉咙微紧。
良久，她点头。
“可以。”
陆景行闭上眼。
唇角弯起一点很浅的弧度。
像终於討到一颗糖的小孩。
傍晚，医生强制要求苏婉柠离开医院休息一晚。
陆景行虽然不舍，却主动鬆开了她的手。
“去睡觉。”
他看著她，声音还很虚。
“我明天还在。”
苏婉柠眼眶微热。
陆景行又补了一句：“如果想我，可以发消息。”
“如果不想，也不用解释。”
苏婉柠停在门口很久。
因为他终於学会不给她压力。
走廊里，四个男人同时出现。
顾惜朝拿著车钥匙。
顾惜天安排好了顾氏顶层休息室。
江临川订了清淡晚餐。
沈墨言递出一枚睡眠监测贴片，神情严谨得像在交付军工设备。
苏婉柠忍无可忍：“我只是去睡觉，不是被你们联合押送。”
沈墨言认真纠正：“根据你的疲劳指数，押送更安全。”
苏婉柠差点被气笑。
她抬手，直接宣布。
“休息夜规则。”
四个男人瞬间安静。
“第一，今晚谁都不许跟进休息室。”
“第二，谁都不许守门。”
“第三，谁都不许发超过三条消息。”
顾惜朝脸色瞬间发白。
江临川眉梢轻挑。
顾惜天点头最快：“好。”
沈墨言低头，开始在手机备忘录里输入：三条消息最佳使用场景。
苏婉柠补充：“违规者，取消明天探视资格。”
四个男人同时安静如鸡。
顾氏顶层休息室门口。
顾惜天亲自送她上来，却停在三米外。
没有越界一步。
他把门卡递给她。
“今晚这里没有监控，门外也没有人。”
“你可以放心睡。”
苏婉柠握住门卡，忽然问：“你不怕我出事？”
顾惜天看著她。
“怕。”
他停了一秒。
“但你更怕被看管。”
那句话精准得像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她心口某处紧锁的地方。
苏婉柠垂眸。
很久后，抬头看他。
“晚安，阿天。”
顾惜天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晚安。”
电梯门合上。
顾惜天站在里面，闭了闭眼。
掌心用力到泛白。
手机震动。
顾惜朝：【大哥，她跟你说晚安了？】
顾惜天看了三秒。
回：【嗯。】
顾惜朝：【…………】
休息室里。
苏婉柠洗完澡，终於卸下所有强撑。
她躺在柔软的大床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
手机陆续亮起。
顾惜朝第一条：【热牛奶在小冰箱第二层，喝之前按恆温键。】
江临川第一条：【晚餐保温到九点，南瓜粥不要超过十点喝。】
沈墨言第一条：【不要看手机。】
苏婉柠：“……”
她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顾惜天没有发。
一条都没有。
苏婉柠有时候都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敏感也有点过分了。
这几个人谁放在世界上都是最顶级的人物了。
自己却在这里给他们定规矩。
女孩莞尔一笑，觉得自己有点杞人忧天了，不喜欢退出就好了，省著她压力也很大。
时间跳到二十三点五十九分。
她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点开顾惜天头像。
【你三条消息一条都不用？】
对面几乎秒回。
【怕你睡不著。】
苏婉柠看著那五个字，心口轻轻一动。
零点整。
脑海里，苟系统准时响起。
【叮——每日隨机加点。】
【生命值+1。】
【当前生命值：90。】
【顏值、身材、体香、嗓音均已满级，不再增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