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主任合上名册,將盖著红印的文件递给赵德柱。
“这名单贴在店里,以后福源祥就是公家的脸面。”
四九城第一家公私合营试点,这块金字招牌算是彻底砸实了。
保卫干事们手脚麻利,把几十袋富强粉和成桶的豆油依次搬进后厨仓库。
杨文学领著几个刚转正的伙计,动作利索地清点码垛。
后厨仓库,王主任核对完最后一张入库单,转身看向沈砚和赵德柱。
“物资交接清楚了,接下来给二位介绍个人。”
他冲门外招了招手,一个穿著旧军装的平头青年大步跨进门槛。
这人身板挺得笔直,走路带风,脚底下的鞋踩在青砖上硬是没发出一点声响。
“这是陈平安同志,区工委派来的驻店公方代表。”
王主任指著青年介绍。
“以后铺子里的帐目核算、政策对接,全由平安负责。”
赵德柱心里咯噔一下,立马堆起笑脸快步迎上前,双手递过去准备握手。
陈平安却大步上前,主动伸出手与赵德柱握了握,手劲很大。
“赵经理,以后咱们一起把福源祥经营好,我是来管帐和对接政策的,经营上的事还得靠你们这些老行家。”
赵德柱愣在原地,准备好的一肚子奉承话硬生生卡在嗓子眼。
陈平安鬆开手,转身面向沈砚,隨后,他双腿一併,行了一个乾脆利落的军礼。
“沈师傅!”
沈砚视线扫过陈平安虎口处厚厚的老茧,以及右脸颊上一道极淡的弹片擦伤,这是个老兵,上面派这样的人来,绝不是为了抢一个点心铺子的控制权。
沈砚心里跟明镜似的,军区,外事办,区工委,这三条线现在全系在自己身上。
上面这是怕隨便派个不懂行的官僚下来,惹自己不痛快,坏了研製军用乾粮和接待外宾的大局,派个懂纪律,守规矩的老兵来,也有点来当门神的意思。
沈砚点点头,“陈代表,以后铺子里的事辛苦你多费心。”
“沈师傅叫我平安就行!”
陈平安放下手,站姿依旧笔挺。
“来之前领导交代过。”
“我只管帐目和传达文件,后厨的事情全听沈师傅的,外行指导內行,那是绝对不行的!”
陈平安看著眼前这位年轻的特级技工,想起昨夜领导的嘱咐,站得更直了。
领导的话说得很死:你去福源祥,首要任务是保障沈师傅的各项工作顺利进行。他的手艺关乎重要任务,谁要是敢在铺子里瞎指挥,添乱子,你直接上报区工委,严惩不贷!陈平安很清楚自己的定位。
赵德柱在一旁听得直愣神,这公方代表不仅不爭权,反而把沈砚捧上了天。
沈砚拉过一把条凳坐下。
“既然平安同志把话挑明了,上面这么信任我,那我也交个底。”
“福源祥的帐目,必须一清二白,经得起查。”
“后厨也绝不会出任何问题。”
王主任听完这番表態,满意地点头,他伸手拍了拍陈平安的肩膀。
“平安,沈师傅是咱们区里的宝贝,你在这儿首要任务就是配合好沈师傅。”
陈平安立正回应。“保证完成任务!”
王主任没再多待,夹著牛皮纸袋大步走出铺子,吉普车的引擎声渐渐远去。
陈平安转身走向柜檯,直接从布包里掏出算盘和帐本。
赵德柱赶紧凑过去,试探著开口,“陈代表,这帐目的事儿,往后怎么个章程?”
陈平安头都没抬,手指拨弄了两下算盘珠子。
“按公家的规矩办。进出多少料,出多少货,一笔一划记清楚。”
“我只看总帐和损耗率。只要数对得上,我不插手经营。”
赵德柱碰了个软钉子,訕訕地收回手。
沈砚站在一旁,看著这两人过招,是个守规矩的聪明人。
他端起搪瓷茶缸,转身往后厨走,刚掀开厚重的棉门帘,就看见杨文学站在过道里。
杨文学身后,跟著杨树森和李芳兰。
杨树森双手揪著衣角,低著头盯著地上的青砖缝隙,李芳兰倒是一脸坦然,只是胸口起伏得有些厉害。
她背上背著一个巨大的灰布包袱,压得她肩膀微微下沉。
“师父。”杨文学赶紧迎上来,声音难掩激动,“我爸妈来了。”
沈砚停下脚步,把茶缸放在旁边的木桌上。
“老杨,嫂子。”
他打了个招呼,杨树森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了两下,硬是没憋出一个字,他屈膝就要往下跪。
沈砚连忙托住杨树森的胳膊,把这个汉子拽了起来。
“老杨,不兴这个。”
沈砚声音一沉,“文学凭本事端上的饭碗。你们来这套,是折我的寿。”
杨树森满脸通红,急得直搓手,“沈师傅,您是大恩人,没您我们老杨家这辈子翻不了身。”
李芳兰上前一步,把杨树森挡在身后,她动作麻利地解开背上的包袱扣子,沉甸甸的包袱“砰”地一声砸在木桌上。
灰布散开,里面是一床叠得方方正正的青灰色棉被,布料是崭新的细棉布,没有半点褶皱,厚实得发胀。
李芳兰双手在围裙上用力擦了两把,这才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被角。
“沈师傅,您孤身一人在四九城,屋子大,夜里风冷。”
“这被子是我昨晚连夜赶出来的。”
“十斤新弹的净棉花,一两都没少,布也是挑的最软和的,您別嫌弃。”
沈砚视线落在那床棉被上,青灰色的布面上,针脚密密麻麻,顺著被角往上看,李芳兰右手的食指上,缠著一圈碎布条。
那是连夜缝製厚棉被,被针尾顶破皮留下的印记。
沈砚心里一暖,前世当博主时,高档食材,名贵厨具流水般送来,可除了亲爹妈,谁会熬红了眼给他缝这么一床过冬的被子?这十斤重的棉被砸在桌上,透著股实诚。
沈砚伸手按在棉被上,入手蓬鬆柔软,“嫂子费心了。”
“这被子我收了,今晚就盖。”
李芳兰听到这话,肩膀才鬆了下来,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眼眶微微泛红。
“您能收下就好,能收下就好。”
杨树森在一旁跟著猛点头,咧开嘴憨笑。
沈砚转头看向杨文学。
“被子我收了,那是你妈的心意。”
“但你记著,公家的饭碗不是那么好端的。”
“从今天起,你每天提前一个小时到店,多揉面,多练手艺。”
“少一两水,多一分碱,我直接把你降回学徒。”
杨文学站得笔直,大声回应。
“师父您放心!我死也把手艺练出来!”
沈砚点点头,挥挥手。
“行了,前面正忙著,去干活吧。”
杨文学赶紧领著父母往外走,走到门口,李芳兰回头深深鞠了一躬,这才掀开门帘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