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抱起那床沉甸甸的棉被走进里屋,放好棉被,转身回到外间案板前。
沈砚抓起一把富强粉,均匀撒在面板上。
杨文学回来后,低著头双手在面盆里用力揉面。手背青筋凸起。
“手放平,用掌根发力,別用死劲。”沈砚曲起手指敲了敲案板。
杨文学立刻调整姿势。麵团在掌心下发出“砰砰”的闷响。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福源祥的门槛就快被踏破了,公私合营试点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四九城的商圈。
前门大街的绸缎庄,大柵栏的药铺,还有东单的白铁铺全闻风而动,各行的掌柜东家纷纷派出得力伙计,有的甚至亲自出马挤进福源祥。他们表面上排队买点心,实则全是来探听虚实的。
陈平安稳稳坐在柜檯最里侧,他面前摆著帐本和算盘,一个穿著绸缎长衫的中年人凑过去递上一根大前门香菸。
“陈代表,这公家合营的利润到底怎么个分法?”
陈平安头都没抬,直接把香菸挡了回去:“政策文件在区工委墙上贴著,自己去看。”
中年人碰了钉子,只能干笑两声,转身去排队买桃酥。
赵德柱在柜檯后头忙得满头大汗,装匣子、找零钱的手一刻不敢停。前堂的队伍已经排到了大街上。
人群中混著几个穿著灰布对襟褂子的年轻人。他们袖口沾著陈年油污,脚上踩著千层底布鞋。这些人不买点心,只在柜檯前晃悠。
这是其他饭馆和几家老字號点心铺的学徒。勤行的规矩歷来森严,讲究三年零一节,头三年学徒一分钱没有,师傅只管吃住,逢年过节赏点零花。这期间连案板边儿都摸不著,每天就是挑水烧火,洗菜刷碗,还得伺候师傅师娘。等苦熬满三年,还得免费帮师傅白干一个季度,直到这时候,师傅看你心诚才肯透点真东西。
可杨文学一个刚入行的新人,就拿二十七块五的公家工钱,这事儿一出,整个四九城点心铺的后厨全乱了套。
学徒们眼红,大师傅们心慌。要是这规矩立住了,以后谁还愿意白干三年多?那些指望白使唤学徒省钱的铺子,以后还怎么开?
这几个学徒是被背后的大师傅们授意,专门来打前站找茬的。
一个满脸雀斑的学徒挤到最前头,用力敲了敲玻璃柜檯:“赵掌柜,来半斤牛舌饼。”
赵德柱麻利地用油纸包好点心放在秤盘上:“两毛五。”
雀斑学徒把钱拍在柜檯上,眼神却直往后厨瞟,他扯著嗓门嚷嚷:“哟,赵掌柜,听说贵店出了个了不得的奇人啊?连案板都没摸几天,就直接拿了公家四灶的定级?咱们勤行可是讲究三年零一节的,这连规矩都不顾了,怕不是端著个空碗唱大戏的吧?”
这话一出,另外几个外铺学徒立刻跟著起鬨,“就是,叫出来看看,別是砸了祖师爷的招牌!”
排队的街坊们停下动作,交头接耳起来,外头的动静全传到了后厨。
沈砚掀开门帘走出来,他心里门儿清,这帮半大小子不过是那些老字號大师傅推出来的探路石,跟他们掰扯那是跌份,要堵住四九城同行的嘴,只能让杨文学自己拿手艺说话。
沈砚大步走入前堂。前堂顿时鸦雀无声。
沈砚把手里的搪瓷茶缸重重磕在柜檯上,“想看手艺?”
雀斑学徒硬著头皮往前迈了一步,“沈师傅,您是特级技工,您的手艺我们服,但他杨文学凭什么拿四灶的钱?我们不服!”
沈砚根本没搭理他,转头衝著后厨喊了一声,“文学,把你的案板搬前面来。”
“哎!”后厨传出一声响亮的应答。
杨文学双臂发力,端著一块厚实的案板走出来,稳稳架在前堂正中央的桌子上,转身又跑进后厨,端来一盆刚和好的水油麵和一盆干油酥,案板上还放著一把锋利的宽背菜刀。
沈砚指著案板说道,“今天店里忙,没空给你们做全套,文学,给他们捏个荷花酥的生胚。”
雀斑学徒和另外几个人对视一眼。
荷花酥是当年御膳房传下来的精细活,寻常铺子的大师傅都不一定敢碰,这东西对开酥和刀工的要求极高,几个学徒撇撇嘴,就等著看杨文学出洋相。
杨文学在白围裙上用力擦乾双手。
他抓起一块水油麵,手腕发力,麵团在案板上揉搓拉伸,隨后揪出剂子按扁,包入干油酥,虎口一收,捏紧,拿起一根细长的擀麵杖在手掌下上下翻动,麵皮被推成长条,捲起压扁再擀平,连续三次开酥,动作麻利。
围观的外铺学徒们看傻了眼。眼睛直勾勾盯著杨文学的手,这开酥的速度和均匀度比他们铺子里干了好几年的师兄还要熟练。
陈平安暗自点头,他不懂点心但他懂发力,杨文学下盘扎实,肩背肌肉绷紧,一看就是下过苦功的。
杨文学放下擀麵杖,拿起宽背菜刀,刀刃对准圆形的酥皮麵团顶部,连切三刀,切出六个均等的花瓣,刀刃切透了表面的油酥层,却精准地停在底部的面心上方没有切断。
雀斑学徒看得直瞪眼。
紧接著便是最见真章的捏花环节,杨文学放下宽背菜刀,双手稳稳捧起切好的麵团,大拇指与食指捏住底部,指腹暗暗发力向上推挤。
只见酥层在他指尖的推挤下一层层绽开,六个切开的花瓣微微上翘,刚好露出中间那点暗红色的豆沙馅心。
一朵白面荷花就这样稳稳立在他掌心,足足十几层酥皮,层次分明互不粘连。
整个前堂没人起鬨了,雀斑学徒张著嘴,完全说不出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著油污的双手,再抬头看看那朵精致的荷花生胚。
这就是四级厨工的实力?他平时在后厨碰下擀麵杖都会被骂,这捏荷花的手艺连想都不敢想。
旁边一个胖学徒咽了口唾沫,额头冒出细汗,嘴里发虚地嘟囔,“这还没下油锅炸呢,谁知道下了油锅会不会散架……”
人群外围,味香斋的王大师傅穿著灰布常服,戴著一顶旧毡帽,他混在看热闹的街坊里一直没吭声,看到荷花生胚绽开,王大师傅把头顶的毡帽往下压了压,遮住脸,转身拨开人群往外走。
不用看了,就这一手开酥捏花的功夫,杨文学拿四灶的钱实至名归,挑不出半点毛病。
王大师傅刚挤出人群,正好撞上桂香村的刘掌柜。
刘掌柜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压低声音询问:“老王,怎么说?那小子露怯没?”
王大师傅甩开刘掌柜的手,脸色很难看,“露什么怯!那手开小包酥的功夫,比你店里那些干了五六年的次案都强,赶紧回去安抚你后厨那帮人吧,四九城勤行要变天了!”
说完,王大师傅头也不回地钻进胡同。
前堂內,沈砚端起柜檯上的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温水,“还有谁要看?这道点心叫荷花酥,是当年御膳房的细活。我这徒弟天资一般,目前也就只能做个胚子。”
沈砚把茶缸磕在玻璃柜檯上,“各位回去给你们家的大师傅带句话,福源祥的四灶拿二十七块五,是因为公家目前的定额只有这么多,不是我徒弟只值这个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