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斑学徒双腿一软,膝盖重重磕在木门槛上。他顾不上疼,连滚带爬衝出福源祥的大门。那几个外铺学徒紧跟其后,一溜烟散进前门大街的人流里。
不到半天功夫,福源祥定级发高薪的消息就顺著前门大街的胡同串子们传遍了四九城的勤行。
味香斋的后厨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王大师傅猛地一脚踹翻了泔水桶,酸臭的残羹泼了一地,几个刚拜师的学徒缩在墙角偷偷使眼色。
“干什么?造反啊!”王大师傅指著一个切菜的学徒骂,“土豆丝切得跟柴火棍似的,还敢惦记二十七块五?你们有那开荷花酥的手艺吗!”被骂的学徒低著头,手里的菜刀却攥得死紧。其他人虽没吭声,但眼神一碰,彼此心里都有了计较。
三年零一节的规矩,那是以前没公家管的时候,现在福源祥开了先例,只要手艺行,直接拿铁饭碗,谁还愿意白挨打白干活?
老学徒们熬了两年半,不敢吭声,生怕临门一脚被逐出师门,可刚入行三个月的新学徒却眼红了,直接把手里的活计一摔,当场撂了挑子。
“师傅,我肚子疼,下午请个假。”一个新学徒解下围裙往案板上一扔,转身就走。
王大师傅气得直哆嗦,抓起擀麵杖砸在门框上。
东直门外,祥记餑餑铺。
后厨里热气蒸腾,李三正跪在灶台前,用力往膛里塞劈柴,火星子蹦出来烫在他的手背上,他都咬著牙不敢出声。
他原本是福源祥的学徒,赵德柱封店那阵他嫌没油水,又嫉妒杨文学被沈砚看重,偷偷跑来祥记拜师。
祥记的大师傅是个独眼龙,“李三!死人啊?火小了!”独眼龙一脚踹在李三肩膀上。
李三往前一扑,脸差点磕在烧红的铁锅上。他赶紧爬起来抓起烧火棍捅炉灰。
前堂跑堂的伙计掀开门帘钻进来,压低声音嚷嚷:“大新闻!福源祥成公家试点了!那个叫杨文学的学徒,直接定级四灶,一个月拿二十七块五!”
李三手里的烧火棍“啪嗒”掉在地上。
二十七块五?公家的人?
李三脑子嗡的一声。他走的时候,杨文学还只是个连面都和不匀的新人。现在竟然成了四灶师傅?
如果当初他没走,如果他死皮赖脸跟在沈砚身边......
他攥紧了发黑的烧火棍,指甲缝里全是黑灰。祥记的学徒要熬三年,头一年连案板都不让碰,每天就是劈柴烧火倒泔水桶。他现在每天吃的是杂合面窝头,睡的是破柴房,而杨文学,拿著公家的工钱,吃的细粮,穿的体面。
“干什么呢!想吃白食啊!”独眼龙一巴掌扇在李三后脑勺上。
李三捂著头,眼泪混著煤灰流进嘴里,又苦又咸。
前门大街,滙丰茶楼的雅座。
桂香村的刘掌柜,味香斋的东家,还有几个老字號的掌柜围坐在一张八仙桌旁。桌上的茶水早就凉透了,没人动一口。
刘掌柜捏紧了手里的茶盏,咬牙切齿道:“这福源祥是想绝了咱们勤行的根!他沈砚仗著手艺好,攀上区工委,就把祖师爷的规矩踩在脚底下了?”
味香斋的东家是个瘦高个,手里盘著两只核桃,发出咔咔的摩擦声。
“老刘,別喊了,现在是公家做主。”瘦高个停下手里的动作,“今天下午,我铺子里跑了三个新学徒。全说是要去工委告状,说咱们搞封建压迫。”
刘掌柜冷哼一声:“告状?咱们也去告!就告福源祥扰乱市场,破坏行规!
坐在角落的正明斋大掌柜一直没出声。他端起冷茶抿了一口,放下茶杯。
大掌柜抬眼瞥了刘掌柜一下:“人家门头上掛的是什么牌子?你去告,状纸往哪儿递?刘掌柜,做事得先看看风向。”
刘掌柜被噎得脸色铁青,急了眼:“那咱们就等死?学徒全跑光了,谁给咱们干粗活?”
大掌柜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看著街上巡逻的公安。“大势所趋。”大掌柜吐出四个字。
他转过身,看著桌上的眾人,“三年一节的规矩,算是废了。”大掌柜语气平稳,却砸得眾人脸色大变,“政府以后看的是手艺,是定级。不是你熬了多少年资歷。”
刘掌柜咬著牙:“那咱们怎么办?”
“两条路。”大掌柜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关门歇业,回老家种地。第二,明天一早,带上帐本,去区工委申请公私合营。”
雅座里顿时静了下来,只剩瘦高个盘核桃的咔咔声。
刘掌柜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翻倒,茶水淌了一桌。“祖师爷传下来的规矩,就这么让他一个毛头小子给毁了?我不甘心!他福源祥想踩著咱们的骨头上位,做梦!”大掌柜连眼皮都没抬,掸了掸长衫的下摆,推开门径直走了出去,撂下一句“好自为之”。
外头勤行因为这事儿乱成了一锅粥,福源祥后厨却丝毫不受影响。
沈砚靠在案板旁,手里捏著一团发酵好的麵团。
杨文学正在旁边练习切配,刀刃切在案板上发出篤篤的声响。
陈平安大步跨进门,將手里的帐本往桌上一拍,拽过长条凳跨坐上去。“沈师傅,外面那帮人坐不住了。”陈平安冷笑一声,“下午区工委的门就没关过,全在告咱们福源祥的黑状,说咱们破坏行规。”
沈砚把麵团扔回盆里,拍去手上的浮粉,他早就料到这帮老古董会反扑。
他早把这帮人的反应算得透透的。退一步,压低杨文学的工钱,確实能平息眾怒。但福源祥就会永远困在旧规矩里,被同行裹挟。只有把事情闹大,才能把公私合营的招牌彻底立住,才能让政府看到福源祥破旧立新的决心。那些老掌柜越闹,区工委就越会保福源祥。
沈砚拉过一条毛巾擦手。
“陈代表,工委怎么说?”沈砚问。
陈平安合上帐本:“王主任说,让你放手干,天塌不下来,有政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