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把湿布搭在盆沿上。
“这帮人闹得越欢,工委的决心就越硬。”
“他们这是在帮咱们把试点的地基砸实。”
陈平安端著茶缸,打量著沈砚那张年轻的侧脸。二十出头,换作旁人还在为几块钱工钱沾沾自喜,可眼前这人不仅手艺绝顶,连顺势而为的手段都玩得门儿清,真是让人自愧不如。
一旁的杨文学正低头切著果料,听见陈平安的话,他心里一慌,手里的菜刀立马乱了节奏,刀刃重重磕在案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手腕要悬空,刀刃要贴著案子。”
沈砚转过身指出杨文学的毛病。
“心乱了切出来的东西就废了,外面的事跟你没关係,你现在的任务就是要把这块面揉出筋。”
杨文学立刻站直身子,“是,师父。”
杨文学用力点头,將手里的刀重新稳住,动作变得连贯起来。
沈砚走到面盆前,抓起一把乾粉撒在案板上。
“看好了。”
“四灶师傅不是只会切配。”
沈砚双手压在麵团上,“揣面得用手掌根部发力,这样才能把麵团里的气泡全挤出去。”
沈砚双臂下压,麵团在案板上发出噗噗的声响。
杨文学停下手里的活,仔细盯著沈砚的动作。
“面揉不到位烤出来的皮就发死。”
沈砚把麵团翻了个面继续按压。
“公家给你发二十七块五,买的是你的手艺,不是你的苦力。”
“手艺练不到家,你这四灶的位子也坐不长。”
杨文学咽了一口唾沫,重重点头。
区工委二楼会议室。
长条桌上摆著五个搪瓷茶缸子正冒著热气,桌上堆著厚厚一摞文件,最上面几份印著各大老字號的红头印章,全是公私合营的申请书。
王主任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茶叶沫子沾在嘴上,他用大拇指抹掉將茶叶弹在地上。
“都说说吧。”
王主任把茶缸重重磕在桌面上。
“一上午递进来六份申请,全是前门大街有头有脸的糕点铺子。”
“福源祥的试点才掛牌多久这帮人就坐不住了。”
主管经济的李副主任翻开一份申请书,食指在纸面上快速敲击。
“这可是难得的成绩。”
“虽然知道他们心思不纯,但既然主动要求合营咱们正好顺水推舟,把前门大街的糕点行全盘接收。”
“只要牌子掛上,咱们区的工作进度就能在市里拔个头筹。”
坐在对面的老赵主管组织工作,他把手里的菸头按死在玻璃菸灰缸里用力碾了两下。
“老李,你这步子迈得太大了!”
老赵连连摇头,抓起一份申请书抖了抖。
“你仔细看看这些东西,字跡潦草,有的连帐目都没附齐,这是真心合营吗?”
“这分明是被福源祥逼得没办法了,跑来咱们这儿避难的!”
李副主任立刻反驳,“避难也好,真心也罢,只要他们愿意交出铺子,咱们就能派人接管。”
老赵抓起一份申请书抖得哗啦作响,隨后重重摔在桌子正中间,纸页顺著桌面滑出一截。
“接管?你拿什么接管?”
老赵指著文件大声质问。
“福源祥能搞成那是因为有沈砚。”
“沈砚是什么人?”
“那是敢在刚解放时就第一个开业的人!”
“是能给苏联专家定菜单的特级技工!”
“这种积极配合政策的觉悟这帮人有吗?”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声吹打著会议室的玻璃。
一名戴眼镜的干事举起手,“赵主任说得对。”
干事翻开手里的记录本,“昨天下午祥记的独眼龙掌柜还在后厨打骂学徒,今天早上就递了合营申请,这种人招进来只会败坏咱们公家的名声。”
老赵继续开口,“沈砚敢把规矩踩在脚下是因为他手艺压得住阵。”
“他把自己徒弟提上来掌案,后厨照样转得稳稳噹噹。”
“你换旁人试试?不出一天,这铺子就得乱套。”
王主任靠在椅背上,手指摩挲著茶缸的把手,老赵的话算是说到了点子上。上面选福源祥,一是图它船小好调头,二是看重沈砚底子乾净,办事牢靠。
现在这帮老掌柜蜂拥而至,看似是配合政府实则是想把包袱甩给公家,他们店里那些错综复杂的师徒关係,烂帐旧规矩全都没清理乾净,真要全盘接收,工委立刻就会陷入泥潭。
沈砚是不可复製的,他的手艺和敢为人先的魄力別人学不来,其他铺子纯粹是走投无路才来找政府兜底。
“老赵说得对。”
王主任坐直身子。
“沈砚是沈砚,別人是別人。”
“福源祥的步子可以迈,其他铺子必须压一压。”
李副主任身子前倾。
“那这些申请怎么处理?总不能退回去吧?”
“先拖著。”
王主任下达指令。
“告诉他们合营可以,但必须先清查帐目,肃清店里的旧规矩。”
“谁能像福源祥一样凭手艺定级,不搞封建压迫那一套,咱们再收谁。”
区工委大门外。
正明斋的大掌柜穿著青布长衫,手里捏著一个算盘站在台阶下,冷风吹过长衫,衣裳的下摆被掀起。
一名干事从大门里走出来把手里的文件袋递给大掌柜。
“王主任说了你们的申请先留档,回去把帐目理清,把学徒的工钱结了,再来谈合营的事。”
干事说完转身就走回了院內。
大掌柜接过文件袋,他本以为凭著正明斋的百年招牌,只要主动投诚,公家怎么也得给个面子。到时候顺理成章混个公方经理,照样能在前门大街吃香喝辣。
但他算漏了沈砚。沈砚把门槛拉得太高了。不拿分红,提拔学徒,全盘信任政府,这根本不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
沈砚把福源祥这块招牌擦得太亮,反倒照出了他们这些老字號底子里的黑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