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镇北城地界,路上终於有了活人。
先是几个骑快马的信差,马背上驮著军令筒,从官道上飞驰而过。
然后是运粮的骡车,排成长溜。
押车的边军个个灰头土脸,盔甲上的破口还没补。
再走十来里。
镇北城的城墙从地平线上冒出来。
城墙確实高,比青州城墙还高出一截,墙面上坑坑洼洼,到处是投石砸出来的痕跡。
墙上插满了锈跡斑斑的铁蒺藜,有些还掛著乾枯的碎肉。
护城河里的水是褐色的,河面上漂著一层黑灰。
城门口排著长队,几道哨卡横在路上。
守城兵挨个翻开路引,凡是入城的,连鞋底都要掰开看有没有夹层。
林宴和叶清雪排在队伍里,站了半个时辰才轮到他们。
“路引。”
林宴把假路引递过去。
守城兵翻了翻,又盯著他看了两眼,目光落在林宴背后包袱里露出来的蛮刀刀柄上。
“这把蛮刀哪来的?”
“棋盘岭捡的。”
官兵又扫了林宴两眼,把路引塞回给他,扬了扬下巴示意放行。
两人进了城门,入眼是一条宽得能並排跑四辆马车的直街,街两边全是土石砌的铺子,屋顶上架著弩机,街角堆著沙袋和拒马。
街上行人匆匆,大多是穿號衣的兵,也有一些平民和武者。
叶清雪领著林宴拐进一条岔巷,走到底有扇漆皮全掉了的旧门。
“军府衙门在后街,明早再过去。”
她推开门,里面是个小院,三间房,院子里晒了些药材。
“这是我师门的落脚点,你先在这儿歇一晚,明早我带你过去。”
第二天一早,两人到了军府衙门。
军府衙门不是一间衙门,是一整片被高墙圈起来的大院套,墙高墙厚,四角都有箭楼,门口站著两排全副武装的边军。
叶清雪走到门岗前,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
守门兵接过去看了看,啪地一併腿,“叶校尉!”
“开门。”
沉重的铁皮大门被两扇推开。
林宴跟著她穿过三道门禁,走了好一会,停在一扇掛了“武选司”旧匾的门前。
“到了。”
叶清雪推开那扇吱呀乱响的木门,武选司里头是间二十步见方的大堂。
正中掛著“武备於国”的四字匾额。
匾下摆著一张半人高的石案,案后端坐一人。
这人穿件洗得泛白的青灰官袍,瘦长脸,面无三两肉,眼窝凹得能放枚铜钱,正是武选司主事高文镜。
案前站了七八个考生,清一色短打束袖,腰杆笔直。
这些考生都是正经武馆、军中退下来的良民出身。
林宴走进去,那几个考生转头看了一眼,先是扫他腰间的百炼钢刀,接著又看他身上的粗布短打,目光最后停在他领口露出来的旧伤疤上。
有人鼻子里哼了一声。
林宴没理他们。
“流籍?”
高文镜翻著手里的鱼鳞册,头也不抬。
林宴从怀里摸出路引和户房开的贱籍文书递过去,“黑风岭,拾骨户林宴。”
高文镜搁下笔抬眼扫了下他。
那眼神像看一块案板上的猪肉,从脸看到脚又从脚看回脸,然后他把两份文书拿过去翻开,对著鱼鳞册一页一页比对。
“林宴……”他念著念著眉头皱起来,“你这路引上的印戳不对,户房掌印上个月换过,你这还是老印。”
林宴心里一紧,脸上却没有露出任何怯色,开口说道,“在下不知道官印换了,这路引確实是户房开的。”
高文镜哼了一声,把路引丟回来:
“下回再拿老印的路引晃荡,按私刻官印论处。”
他把鱼鳞册啪地一合,连同林宴的贱籍文书压在案角,然后往椅背上一靠。
几个良民考生互相递了个眼神,嘴角微微翘起。
“一品淬体境。”
高文镜用笔桿敲著砚台,“说吧,师承。”
“没有师承,跟几个朋友切磋过几招。”
“切磋?”
高文镜嘴角往下撇,跟吃了个苍蝇似的,“那你今天考什么?刀法?拳脚?还是——切菜的刀法?”
一个穿青灰色短衣的年轻人斜著眼看著林宴,低声跟旁边的人说:“流籍也敢来武选司,不知道这是给正经人设的?”
旁边那人回了一句:“人家好不容易攒了二两银子想咸鱼翻身,总得让人家花出去不是?”
几个考生压低声音笑起来。
高文镜看了看林宴的表情,慢悠悠在册子上写了几笔。
他搁下笔,“去那边站好,先考基础。”
第一关:验骨
林宴站到大堂中央那块磨得发亮的青石板上,一个膀大腰圆的考官走到他面前,这人比寻常人高半个头,手掌又宽又厚。
考官绕著林宴踱了一圈,伸手抓住他右臂往里捏。从肩膀一路摸到手腕,摸完这只手又摸另一只手,边摸边报数。
“肩宽臂长,还行。”
摸完林宴的胳膊考官又蹲下身去按林宴膝盖,从大腿根一直摸到脚踝。
摸到左小腿时,考官的手停了。
“这腿短了些。”考官指著林宴的小腿骨中段,“旧伤,骨裂后没接正,自己长上的。”
高文镜放下笔,“影响发力否?”
考官又按了按,捏著林宴的脚踝让他抬腿、屈膝、蹬地,反覆试了几次。
“发力没问题,但这条腿比右腿短了不到一分。”考官站起来,“只怕是长途奔袭的话,时间久了会出问题。”
高文镜在册子上写了一行字,笔尖顿了顿,又添了两个字:堪用
考官继续往下摸,忽然“嗯”了一声。
“怎么了?”
考官没答话,又从头摸了一遍林宴的右臂,从肩膀一路捋到指尖,忽的站起照著林宴后腰一掌拍上去。
这一掌带著闷响,林宴只觉得一股力道透过皮肉撞在腰椎上,脚下的石板微微震动,人却纹丝不动。
考官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这小子骨头怎么淬的,密度比寻常一品武者高出不少,一掌拍上去跟拍在铁块上一样。”
他退开两步跟高文镜对视一眼,高文镜面无表情地在册子上又写了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