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宴抬头看他。
“刚刚在你和蛮子战斗的时候,我看见了你怀里露出来的那块牌子。”
林宴把墨玉牌从怀里掏出来。
老兵看见那个“山”字,眼眶一下子湿了,嘴角往下撇了撇,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他抬手抹了把眼睛:“山字营輜重队第三队,赵石头,二十年了,还能见到这块牌子。”
“我不是山字营的人。”林宴说,“牌子是別人托我送的。”
“送哪儿?”
“青州。”
赵石头慢慢点了点头,过了半晌,他说:“我替山字营死去的兄弟谢你一声。”
林宴沉默了一息,把水囊递过去。
赵石头接过来喝了口水,闭上眼睛,好一会才又睁开。
几个伤兵缓过劲来,纷纷朝林宴和叶清雪跪下。
“恩人!救命之恩——”
“行了,起来吧。”林宴把最近的一个人拉起来,“有这力气跪,不如吃口乾粮。”
他几个瓷瓶分给几个伤兵,“药不够,先给最重的用,能走的扶著不能走的。往南走,过清远县再走两天有道关卡,就说是鸡鸣岭林宴让你们过的。”
年轻伤兵抬起头,“鸡鸣岭——你是熊大当家的——”
“现在別问了,省点力气。”
几个伤兵互相搀扶著站起来,那个赵石头被人扶起来的时候,回头看了林宴一眼。
“小兄弟。”
“嗯?”
“你这牌子。”
他咳嗽了一声,声音低下去。林宴往前走了两步,弯下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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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牌子是山字营统领的令牌。顾长山交给你,就是让你接他的事。你接了这牌子,就是山字营的人,这辈子都跑不掉了。”
林宴把玉牌塞回怀里,没说话。
赵石头攥住他手腕,那只手粗糙得跟老树皮一样,但劲挺大。
“保重。”
几个伤兵的身影慢慢消失在窄沟尽头。
叶清雪坐在石头上,看著刀上干掉的血跡。
“林宴?”
林宴应了一声。
“你不是官府里的人吧?”
“官府?哪能啊。”
林宴把赵元朗那把刀上的缺口磨平,回头看了她一眼。
“流籍拾骨户,祖上三代都是贱籍。”
叶清雪眉梢微微一动。
“淬体大成,这么短时间就能偷学北蛮狂化,硬撼真气境的全力一击——你这样的实力,在军中至少能混个校尉噹噹。”
“流籍不能习武,不能参军。”
林宴低头继续磨刀,“被抓住练武,轻则杖八十发配边境,重则杀头。”
“你可以参加武者考核。”叶清雪说,“朝廷有令,流籍若能通过武者考核,当场脱籍入良。你不知道?”
林宴停下手里的动作。
“在什么地方考?”
“最近的是镇北城,军府衙门里设的武选司。”
叶清雪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灰,“正好我也要去镇北城办事,可以带你过去。”
“镇北城是什么地方?”
“北境最大的军镇,边军北大营的驻所。城墙高四丈,驻扎了两万边军。武选司就在军府衙门旁边,专管武者考核和军籍变动。”
林宴把刀往刀鞘里插进去,“离这儿多远?”
“骑马一天,走路三天。”
“那你等我一下。”
林宴沿著沟壑往回走,在络腮鬍的尸体上翻找了一会,拾起那把厚背蛮刀。
他仔细看著刀身,刀背有小指那么厚,刀身比大燕的刀宽了一倍,刃口有些地方已经卷了,但整体完好。
林宴將蛮刀插进背后的包袱里。
叶清雪看著他收刀的动作,“这把刀在镇北城能卖二十两。”
“不是拿来卖的。”林宴说,“我要拿来练北蛮刀法。”
两人一同走出棋盘岭。
山路弯弯绕绕,叶清雪走在前面,步伐很轻,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响。
林宴在后面边走边拆解刚才那一战。
狂化的原理他摸到了——逆转气血,从丹田往外炸,绕过经脉直接压进皮肉骨骼。
但这么做的代价太大,刚才他只撑了十五息就脱力,第二次撑了二十五息,控制还是太粗糙。
真正能拿来杀敌顶多也就二十息左右的时间。
叶清雪走过一段窄路,忽然开口,“狂化不能多练,北蛮人练这功夫活过四十岁的不到一半。”
“你了解北蛮的武道?”
“打过。”她语气平淡,“北蛮没有宗门,武道靠部落血脉传承,每个部落有一种秘法,狂化是血狼部的看家本事。你刚才杀的那个,就是血狼部的斥候队长。”
林宴加快几步赶上她,“你怎么会在棋盘岭?”
“路过。”叶清雪说,“听见动静就过来看看。”
她没多说,林宴也没再问。
两人走了大半天,天色暗下来才在路边找了座破庙歇脚。
林宴靠墙打坐吐纳,把狂化时体內气血横衝直撞留下的淤堵一一梳理开。
叶清雪抱剑坐在对面,闭著眼似乎睡著了。
过了差不多半夜,林宴睁开眼睛,发现在自己对面方才还闭著眼睡觉的叶清雪已经没了身影。
他將双手撑在地上站起身来,看见叶清雪站在庙外,仰头看著天上一轮残月。
“镇北城到青州要走几天?”她的声音被夜风吹散。
“快马加鞭三天。”
他说完又顿了顿,“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事,睡不著,隨便问问。”
叶清雪转过身,月光照在她脸上,表情看不太真切,只能看到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然后她走回庙里,重新靠墙坐下,闭上眼。
“明天早点走,天黑前能到迴风沟。过了迴风沟就是镇北城地界了。”
天刚亮,两人就上路了。
迴风沟原本是个村子,现在只剩一片残垣断壁。
土墙塌了大半,几间没塌的房子也被烧得只剩空壳,地上的火烧痕跡已经褪成暗褐色。
村口井里还泡著一具泡烂的尸体,臭味飘出去老远。
一路上,这样的村子他们又经过了三个。
都是空的。
被北蛮人烧过,井里、村口、破屋里,到处是烂了大半截的尸体,乌鸦都不怕人,蹲在墙头拿黑豆似的眼看人。
林宴蹲在一个村口的井边,用刀当铲子掘了个坑,把井里泡著的两个小孩捞出来埋了。
叶清雪站在旁边看著,什么也没说。
坑掘好,林宴把土填平,在上面压了块石头。
“埋不过来的,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