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御史与于谦默然。
他们来时，多少带著“纠正边镇跋扈”的使命感和对李相“稳定朝局”的些许认同。但此刻，他们的信念產生了动摇。
“侯爷……” 陈御史声音乾涩，“此事……关係重大，老夫与於大人，需详加核实……”
“本督明白。” 林烽打断他，神色缓和下来，“本督今日坦言，並非要二位大人立刻表態，更非胁迫。只是希望二位大人，能將北境真实情况，以及所面临的凶险与不公，如实稟报朝廷。我北境，但求一个公道！”
他起身，对二人郑重一揖：“北境安危，朝廷社稷，皆繫於二位大人此次回奏。望大人明察秋毫，秉持公心，为北境说一句公道话！”
韩韜、雷豹也隨之起身，肃然行礼。
陈御史与于谦慌忙起身还礼，心中五味杂陈。
他们知道，自己已经被林烽巧妙地“请”入了一个精心布置的“瓮”中。这个“瓮”，不是囚笼，而是一个必须做出选择、且选择將影响深远的十字路口。
宴席在一种微妙而凝重的气氛中结束。送走心神不寧的两位御史，林烽回到书房。
韩韜低声道：“守备，您觉得，他们会如何选择？”
“陈望道老成，但並非毫无风骨。于谦年轻，刚直敢言。今夜所见，足以动摇他们对李相的信任和对朝廷现状的认知。” 林烽目光深邃。
“他们只要回京，无论是否如实稟报，这个消息，都捂不住了。李甫仁想用他们来对付我们，我就让他们变成刺向李甫仁的刀！即便不能立刻伤筋动骨，也足以让朝野对李相的『忠诚』与『能力』，產生深深的怀疑！”
“此乃阳谋！” 雷豹赞道，“守备高明！如此一来，李相再想对北境用兵，便是做贼心虚，打击报復！朝中那些观望之辈，也会更加忌惮！”
“不仅如此，” 林烽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经此一事，那躲在暗处的『灰雀』，还有西域『金沙盟』，也该坐不住了吧？我很好奇，他们下一步，会怎么走。”
陈御史与于谦在北境的最后几日，是在一种复杂难言的心绪中度过的。
离境之日，林烽率眾相送於城外十里长亭，礼数周全，言辞恳切。
陈御史与于谦只能含糊应和，心事重重地登上马车，在数百北境骑兵的“护送”下，踏上了返回京城的漫漫长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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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他们同行的，还有几口沉甸甸的大箱子，里面装著“慈恩寺”一案的部分“铁证”副本，以及林烽“恳请朝廷明察、严惩勾结外敌之国贼”的奏章。
十余日后，京城。
陈御史与于谦归来后，依例进宫，向实为李相掌控的幼主“皇帝”和摄政的李相復命。
“二位大人辛苦了。” 李甫仁缓缓开口，“北境之事，本相已知晓。林烽虽有小功，然其跋扈抗旨、擅杀命官、攻訐大臣，乃不爭之事实。至於所谓『勾结外敌、谋害钦差』之证据……”
他顿了顿， “本相自会著有司详查。然林烽种种作为，已近骄横，朝廷若不加以申飭约束，恐边镇效仿，国將不国。二位大人以为如何？”
陈御史垂下眼帘：“相爷明鑑，老臣……无异议。”
于谦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一揖，没有说话。
“嗯。” 李甫仁满意地点点头，“二位大人车马劳顿，且回府休息。核查北境之功，朝廷自有封赏。退下吧。”
“臣等告退。”
当夜，李相府，密室。
李甫仁面前站著三个人：兵部孙尚书，內务府副总管王德安，以及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色斗篷中、看不清面目的神秘人。
“废物！全都是废物！” 李甫仁压抑著怒吼，將一叠密报狠狠摔在桌上，“林烽小儿，竟敢如此！还有你们！『金沙盟』的人是猪吗？如此轻易就被他抓住把柄，还留下这么要命的信件！『灰雀』！这就是你所谓的『万无一失』？！”
最后一句，他是对著那个黑袍神秘人吼的。
黑袍人，显然就是“灰雀”，他的声音从斗篷下传出：“相爷息怒。『地藏』失手，是意外。那几封信，是备用联络渠道，本不该启用，是『地藏』擅自行动留下的紕漏。林烽能拿到，確实出乎意料。但，这也未必全是坏事。”
“不是坏事？” 李甫仁气极反笑，“现在全京城都知道，有西域奸细想害朝廷御史，还扯上了本相！这还不是坏事？！”
“相爷，信是『金沙盟』写的，目標是林烽。与相爷何干？”“灰雀”缓缓道，“只要我们一口咬定，这是林烽与『金沙盟』內訌，或者乾脆是林烽自导自演，栽赃陷害，意图挑拨朝廷与西域关係，为自己割据自立製造藉口，不就行了？”
“说得轻巧！” 孙尚书插嘴道，“林烽如今手握北境五城，兵精粮足，更得了『天工』遗泽，如虎添翼。他若真反了……”
“他若反，便是叛逆，天下共討之！”“灰雀”打断他，“相爷正好可藉此机会，整合朝野力量，名正言顺地將其剿灭！届时，『天工』遗宝，尽归朝廷，尽归相爷！岂不美哉？怕只怕，他据险而守，不肯轻易出来。所以，我们需逼他反，或者……逼他犯错。”
“如何逼？” 李甫仁眯起眼睛。
“第一，继续施压。以朝廷名义，再下严旨，斥其『证据』为偽，令其即刻交还黑石、鹰扬、落雪三城防务，由朝廷新派將领接管。同时，切断北境与內地一切非官方商贸往来。”“灰雀”道。
“第二，祸水东引。北境周边民族、部落、小国蛮族林立，將一些相关消息悄悄透露给那边。他们对北境富庶也垂涎已久。或许，我们可以『帮助』他们，得到一些北境边防的『旧图』和『漏洞』。让他们去和林烽撕咬，我们坐收渔利。”
“第三，启动我们在北境最后、最深的那枚『棋子』。他不是一直在查『赤炎山脉』和『道藏秘库』吗？那就给他一点『线索』，一个『机会』。让他把精锐派出去，去那绝地之中。届时，北境內部空虚……便是我们动手之时。”
李甫仁听得目光闪烁，沉吟不语。王德安和孙尚书则面露惊色，没想到“灰雀”的谋划如此深远狠辣，一环扣一环。
“你有把握，那『棋子』能引林烽入彀？” 李甫仁沉声问。
“七成把握。”“灰雀”道，“林烽对『道藏秘库』的执著，远超寻常。而且，他身边有人，会帮我们促成此事。”
“谁？”
“灰雀”沉默片刻，吐出两个字：“墨轩。”